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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问候,前缘错不堪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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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跟着展昭推门进了屋。
屋子朴素,一眼看去,所见唯有青纱薄帐的床,摆着粗瓷茶碗的桌,笔墨纸砚整洁的案,再无其他摆设。
案上瓶中一枝灼灼的红梅,幽幽沁人衣袂。
展昭转身歉然笑道:“家里向来没什么客人来,也没有多余的房间,只好请玉堂在此与我将就一晚,可好?”
他笑得情真意切,白玉堂不由也跟着笑,他手中还握着那卷轴,一刻不肯放下:“说什么将就,五爷往日也不是没挤过你的床,早惯了。都说了是旧友,猫,你见外了。”
眉尾挑起的戏谑如顽童,眼神却极沉静,略有些涩。
展昭一愣,便点了头,道:“你不在意便好。”
说罢,他看了一眼白玉堂手中的卷轴,见他须臾不肯离身,不免有几分好奇。只是他生性自持,故按捺着好奇之心,也不多问。
白玉堂见了他神情变化,分明知他所想,却一时踌躇起来,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幅丹青的内容和由来。
……还是,先不说罢。
正相对默然之际,林折梅提了一壶热水进来,径自走到床边脚榻上放下。她回头看着展昭,眉目温和地道:“展昭,过来。”
白玉堂不解。
展昭却无奈地笑了一笑:“阿姐,只是风吹了才咳,不碍事的。”
“小心点总没坏处,恰好这次出门新采了药,已兑进去了。”林折梅皱着眉,不甚赞同地看着他,摇头道,“别啰嗦,过来罢。”
展昭只得应了,抽身走了过去。
林折梅也不好多待,临去时瞟了白玉堂一眼,在门外淡淡嘱咐了几句,才掩门走开了。
展昭也没注意他们,自己提壶兑了热水和凉水,这才坐在床边,脱了鞋袜浸了盆中。
略烫的水漫过脚背,一霎的灼人之后,是熨帖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
白玉堂终于放下卷轴,横在案上,又端了把椅子坐在展昭床尾侧边,凝视着他被热水激得红了的双脚,轻声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身体还是虚么?”
初瞥之下,他脚背是触目惊心的白,寒玉一般,不似寻常白皙,手也是。即便是不懂医术,白玉堂也明白,这是气血两亏的病症。
展昭温温一笑,并不在意:“当年那般伤势,能活下来已算是万幸,些许病根,不是什么大病症。”
比起开始的两三年,这点虚算得了什么呢。
白玉堂眼神一黯,很快又振作起来,道:“没关系,我大嫂医术很好,你跟我去陷空岛罢。那里景色优美,芦花如雪,你从前也是很喜欢的。”
展昭微微一怔:“……陷空岛?”
听阿姐提及过,只是,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展昭笑一笑,极轻地摇了摇头:“这里也挺好,再者我阿姐亦精通岐黄之术。都是当年落下的病根,经心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必奔波,劳烦令嫂了。”
见白玉堂还待劝,展昭便微笑着岔开话题:“对了,玉堂,你是如何与我阿姐遇上的?”
……
林折梅本是为上翠云峰采药,经过灵佑寺时,蓦地忆起七年前,展昭昏沉之前,曾对她道,有一幅极重要的丹青收在寺中禅室,请她拿回来。
连禅室与画卷的位置都细细说清楚,倒是难为他清醒着……
那时节展昭生死难料,她并无万全把握。全部心思用来救命都嫌不够,哪里会有心思去管这些个闲事。
不过是一幅画罢了。
待后来展昭清醒了,性命无碍,身体却一直不太好。林折梅常年在外奔波,四处采药,更是将这件小事忘在脑后。
若不是忽至翠云峰,她也许根本想不起这桩事来。
好容易想起了,记得去拿,却遇上了了白玉堂。
林折梅坐在灯下,不禁冷笑一声,复又低低叹一声。
展昭那些隐晦的心思,只有她懂得,她却觉得不值。
窗外风声萧瑟。
……
这些,白玉堂都是不知道的。
冬日水凉得快,白玉堂还记得方才林折梅的嘱咐,便起身提壶,往盆中续了些热水。
这动作他做来自然不过,也不觉有什么折辱的意思。
展昭倒是觉得过意不去,道:“玉堂,放下罢,我自己来便好。”
“无事,举手之劳而已。”白玉堂侧头含笑看着那猫,并不介意。待续好了热水,才又坐回去了。
有人照顾了五爷家的猫这么些年,难道五爷连倒个水的小事也做不来么?
白玉堂静静地想。
展昭又唤他一声,再问了一遍,白玉堂才笑道:“也算巧了,她去灵佑寺拿你旧日落下的东西,而我正在隔壁,便遇见了。”
然后她对他说:“展昭还活着。”
白玉堂遂跟来了。
七年找寻,原来他的笃定并非毫无意义。
展昭望了一眼案上的卷轴:“是那幅画?”
白玉堂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里不由露出柔软的笑意:“是它,你当年……不小心落下的。”
……
那个时候,展昭却是故意将画留在寺中,不想带回去。
他心里早决定将这份因果独自收藏,不去惦念际遇。也并不希望有朝一日那白衣人看清这幅画,和笔墨里的心事。
毕竟,这不是那个恣肆而自由的白玉堂应该得的烦恼。
八年前以为命不堪留的那一瞬,他却还记得嘱咐林折梅将画拿走,莫要徒添生者心事。
林折梅却忘了,到底被白玉堂得了这幅画。
……
“是么?”
展昭不由凝神看那卷轴,视线收回来时还余着些若有所思。他本想问白玉堂,为何不肯给自己看看那画?
然而——
白玉堂眼里的柔软和怀念让他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必定是白玉堂和那只猫的故事,展昭并不懂得。何必提起,让白玉堂再清楚看见某种失去呢?
这一刻展昭忽然隐约觉得,阿姐的话,是有道理的。
四年前,他若突然出现了,约莫会让那些故人,再接受一次失去。
不免有些不忍。
展昭心中一叹,不再问了。
白玉堂也怕他要看画,便问起心中久存的疑惑:“猫,你和林姑娘,呃……你和你阿姐,也是旧识么?我听你唤她‘阿姐’,却不是一个姓氏。”
展昭一笑,慢慢将这些渊源说出来。
林家和展家原是世交,他和林折梅确实是自幼相识。从前林折梅和他大哥展源还曾指腹为婚,只是后来生了些波折,故这桩姻缘,也就散了。
论及情分,展昭和林折梅,确实是姐弟。
“……我虽不记得过去,阿姐却是自幼相识、常在一处的人,那感觉很熟悉,我便知道,她应是我姐姐。再者,阿姐千辛万苦救我,她的话,我能分辨出真假来,我相信她。”
展昭微笑道。
这牵绊太深,如同家,他不会错认。
白玉堂再为展昭添一次热水,他略弯下腰,展昭便能清楚看到白衣人的侧脸,虽不识得,去觉异常安好。
他叫自己“猫”,语气亲昵,神态放松,过去必然是关系很好的罢。
可惜都记不得了。
展昭叹了一声,笑得有几分遗憾。
白玉堂放下水壶,听见那只猫的叹息,不由温声问道:“怎么呢?”
他眼神沉静,不似白玉堂。
展昭摇了头,只道一声:“多谢玉堂。”
白玉堂静静地看着展昭,说道:“猫,明日我们一起去一趟灵佑寺罢,那里……你会喜欢的。”
当年他真的不懂,其实也不必懂。
现在却忽然明白,灵佑寺中的时光,对这只猫而言,总是熨帖安好的。
因他自己,这一刻也如此觉得。
展昭与他视线相接,因那眼中的坚定执着,和一丝莫名的温柔而有所触动,竟鬼使神差般应道:“好。”
白玉堂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