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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梦呓,因果只三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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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推开了家门,先去点了灯烛,这才转身安然一笑:“寒舍简陋,白大侠多担待一二,请进。”
林折梅冷笑一声:“有的住就不错了,穷讲究什么!”
她皱着眉看了看展昭的脸色,虽被冻得微微红了,倒也不多难看,料想只是被风激了方咳出声来,应无大碍。
“我去做饭,你歇着罢。”她慢慢微笑起来,眉眼映在灯火里愈加秀丽。一旦收敛了那股子凌厉的气息,林折梅亦是个姿态美好的女子。
待她走了,白玉堂方凝视着展昭,半晌不言不语。
展昭神情并未有任何异常,伸手倒了杯热茶,推到桌子一侧,温声道:“冬日天寒,陋室别无所馈,唯有一杯热茶,白大侠若不嫌弃,便饮了罢。”
他款款笑言,语气温和,最是周全不过,谦虚而有礼,白玉堂却略觉心酸。
白爷爷的猫,几时会这么正经客气地与他寒暄呢……
白玉堂深呼吸一回,便坐下端了粗瓷的茶碗,灿然一笑:“说什么傻话呢,猫斟的茶,白爷爷怎敢嫌弃。”
说罢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因喝得略急,有些烫有些呛,不禁咳了几声。这喝法如同牛饮,哪里是品茶之道,喝酒倒是够了。
风流雅致的白五爷也干得出这等焚琴煮鹤的事,真真是该笑话了。
白玉堂不由自嘲一笑。
展昭看得分明,不知怎么,心中竟有些难过。他重又斟了一杯茶,温然劝道:“山野人家,不是名贵的茶,幸而溪水甘甜,茶叶尚可,白大侠不妨细细尝尝。”
灯火下他容颜果然如旧,眉目秀雅,一如当年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白玉堂不觉有些恍惚起来。
白大侠么……
是了,白五爷丢了只猫,寻到时,这猫也丢了些东西。武功和记忆,这些听起来挺沉重珍贵的东西,比之性命,委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活着就好。
白玉堂如是想,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便柔软下来,而这温存里还有着一些些别的什么更刻骨的感情,教人不忍目睹。
林折梅只告诉他这猫还活着,余者却闭口不谈。她想起时都微微蹙眉,他便知道那不是什么值得记忆的过去。
过去,都过去了么,不必再提。
可当他和林折梅立在篱笆外良久,而那猫却一无所觉的时候,白玉堂有些悲伤地想着,原来他还是在意的。
他看着那猫愈发清瘦的背影,想笑,却莫名酸了眼眶。
……会忍不住去猜测,七年前,被林折梅从冲霄楼里扒拉出来的展昭,会是什么模样呢?狼狈或是惨烈?
总之不会是如今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又或者,倘若林折梅不是五行八卦、医术轻功皆出众的人物,若不是她得了消息早早赶去,恰赶上了那一夜的月色,一切都会不同。
一袭蓝衫掩着的,是岁月馈赠予展昭的因果。
不可说,也不必说。
白玉堂忽然觉得林折梅那把火烧的,真是痛快。一把焚尽,什么都不留下,听起来也不错。
巨阙犹在,猫还在,已经天赐之福。
足够了,白玉堂你别太贪心……
白玉堂乖乖听了话,而立已过的男人像个孩子般认真地端着茶杯,低头啜了一口,于唇齿间品一脉香。
味甘而绵长,的确不错。
白玉堂于是握紧了手中的卷轴,微笑道:“好茶,多谢你,猫儿。”
末句称呼一出,白玉堂便分明看见展昭目中有莫名神色一闪而逝,非悲非喜,只是极致的沉静。
他有些后悔地看着展昭,很怕那猫眼里会出现一些些不开心的情绪。
但是并没有,展昭捧了茶碗坐在他的对面,低眉时笑得一派温雅,声音在灯火里滑过,极美:“白大侠还请见谅,在下数年前略有损伤,以致记忆残缺不全,故友皆不识得了。”
白玉堂沉默了片刻,才道:“猫,你不曾问过林姑娘,你自己是何人么?”
展昭仍旧从容,颔首淡然笑道:“问过,阿姐也告诉过我。”
他停了多时,待碗中茶凉,方又慢慢说起来。
头半年他昏沉不醒,人事不知,也没那烦恼。再后来的两三年一直养着伤,骤然没了功夫,伤成这样,镇日里只神思倦怠,心思全压着痛意也没多余的了。再后来,人清醒了,伤也好得差不离了,回首再思,却不那么执着了。
展昭是谁……
他是故事的笔墨传说,瞧不真切,也无切肤体会,闻之一笑,慨叹两句,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再多的,总觉得没那心情去想。
怕故事里那些个故人旧友伤怀,他当时确实想过要回去一趟,不为别的,只见一面,告诉他们不必伤心就好。
几番踌躇,将念头说出口时,与他相依为命数年的林折梅沉默半晌,却只缓缓道:“展昭,如今已过去三年之久了。你那些个故人,伤心归伤心,总是一时的伤痛。包大人依旧清廉正直,断案入神;公孙策依旧博学多识,勤勉机敏;你的兄弟们依旧豪勇爽朗,尽职尽责,甚至……”
她又默然片刻,再道:“甚至你那……知己,白玉堂,他依旧潇洒恣肆,惩恶锄奸,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再深的伤心,都过去了。你如今武功尽失,记忆不再,倘若真去见了他们,彼时他们心中分明有太多期待,却不忍见你烦忧,故不言不语,只欢笑相对。你一旦到那境地,必然执着起来,又是何必?”
展昭不语,神态沉静如昔,双眼清澈,却望不到底。
林折梅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不如便顺其自然罢,哪日你想起来了,再回去不迟,到时皆大欢喜,岂不是好?”
展昭轻叹一声,遂不再强求。
也罢,便做个乡野小村的书生,亦可,人生际遇,总有因果。
……
林折梅不懂他们的悲伤。
不懂包大人渐生的华发,不懂公孙先生笔意里徒添的狷狂,不懂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酒后泛红的眼眶,也不懂……
他白玉堂一人纵横江湖的寂寞。
也不该她懂,都无妨,这只猫还在,有什么苦厄劫波不可以被原谅呢?
不识……
那便重新识过一遍可好?
白玉堂笑着,那恣肆之态便又悄悄爬上他的眉尾,衬得他天真又顽劣,偏偏眼神极庄重,不似少年时青涩无忧。
“没关系,你不识得我不要紧,这个总还记得罢,猫,你的最爱。”
白玉堂嘻嘻一笑,他想起了怀里藏着的东西,忙搁下了卷轴,把东西掏出来,孩童献宝一般递到了展昭的面前。
“我特意给你带来的,要不要尝尝看,很不错。”
展昭一怔,半晌过后,才接过了那一包碧涧核桃酥。他抬头看了看白玉堂颇期待的眼神,不禁打开,拈起一块点心来瞧着。
白玉堂微笑着凝视着他:“尝一尝罢,你会喜欢的。”
“……好。”
展昭低头,很斯文地咬了一口核桃酥,咀嚼,而后咽下。入口的滋味熟悉而美好,他的最爱么?
果然是喜欢的。
他不由笑起来,看着白玉堂眼里含着一丝笑意:“很好吃的点心,多谢白大侠不辞辛苦。”
一路带来,的确费心了,他念着这人的好,想来那句旧友是不差的。
白玉堂故作大方地笑:“你这猫,跟五爷还客气什么,举手之劳。”
自然那些个半夜偷偷溜进灵佑寺的厨房,把人家五福和尚给三宝师弟存下的碧涧核桃酥几乎全打包带走的窘事,白玉堂是绝口不会提的。
他还记得给三宝小和尚留下了一些,余下的全带走,打算喂猫。
“猫,都说了我是你的故交,别这么客气行么?白大侠什么的,听着不好,你从前都唤我‘玉堂’的。”
“是么?”灯下照出那人微微疑惑的眼色,展昭有些迟疑地问着。
自然不是……
白玉堂却一脸诚恳的神态:“自然是的,五爷会骗你么?快改口了罢,白大侠什么,未免太生分了,听着不习惯。”
玩笑的语气里很好地掩饰了那一些些失落的心思。
展昭怔了一下,方颔首微笑:“也罢,既听不习惯,我改口便是了,玉堂莫要介意。”
……
而此刻灵佑寺的厨房里,五福和尚和三宝小和尚看着几乎空了的点心盒子,不由面面相觑。
寺里闹耗子啦?
……
林折梅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白玉堂正打算再诓这只瘦猫吃一块点心。他拿着核桃酥还没开口,林折梅见了重重放下托盘,只冷笑道:“上门做客的第一夜,便不要主人吃晚饭了,是么?”
白玉堂举着的手立即放下,他讪讪地笑了笑,很乖觉地收拾好了桌子上的点心茶碗茶壶,腾出了地方来。
“阿姐,玉堂是好意,你客气些罢。”
展昭温润地笑,帮着林折梅来摆碗筷。后者冷眼看着白玉堂,眉眼间都是讥诮之意。
这才一会儿,就熟悉成这样啦?
也不知道这只老鼠是怎么骗人的……
白玉堂假装没看见林折梅的神态,也帮着摆放碗筷。还好林折梅没打算在饭桌上刁难他,三个人一顿饭吃得也算平和。
入夜,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