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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不惑,红尘可与小酌 ...


  •   夜里展昭睡得不甚安稳,却怕扰了白玉堂好梦,便忍着筋骨里的难受,不曾辗转翻身。

      白玉堂却忽然翻过身,在黑暗里低声道:“猫,你不舒服么?”

      “……你还没睡?”

      “醒着呢。”

      分明人就在身侧,伸手可触,呼吸安稳,身体散着妥贴的温度,和最初三年曾经有过的同床共枕一样,是他心里的一只猫。
      可白玉堂睡不着。

      添了桩心事,人再不似从前,只要这猫在身侧,沾着枕头就能入梦。

      展昭有些意外他还醒着,片刻后方轻轻一笑:“没有,只是冬夜天寒,筋骨有些冷罢了。”
      自伤后,每个冬日皆是难熬的季节。

      他早已习惯。

      展昭若有所思地睁眼看向窗,其实也看不清什么。

      他在想,从前的自己跟白玉堂一定私交甚好罢,此刻身侧多躺了个人,鼻端能嗅到极淡的沉香味道,他竟也安然,不觉拘束。
      很习惯的感觉。

      白玉堂一霎沉默下来,半晌他才轻轻推了推展昭。那猫疑惑地望过来,白玉堂抿了唇,道:“猫,你侧过身去。”

      展昭似有所觉,看着他不言不语,呼吸安静。

      “猫。”

      他又唤了一声,却没言语。展昭笑了一笑,便听话地侧过身去。果然,白玉堂也跟着侧身,伸出手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动作很小心,是很珍惜的姿态,并不轻慢,也不狎昵。

      大约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罢。

      展昭心中猜着,一时有些感动于这个旧友的情谊与惦念。隔着中衣,身上有极熨帖的暖意缓缓渗透进他的肌肤,慰藉着筋骨的脆弱。
      ……是白玉堂的温度。

      展昭问道:“这样会挺辛苦的罢。”

      白玉堂沉静地运功御寒,将温度和珍惜的心意一并传过去。他笑了笑,道:“我们是知己和好兄弟么,猫,都说了别跟五爷见外。”
      黑暗中,白玉堂的眼底有莫名的情绪,无法被阅读。

      展昭心中怡然,不觉笑道:“那道谢也不用了罢。”

      “你这猫真是聪明,好了,现在不冷了,快睡罢。”

      白玉堂抱住怀里的人,借着窗纸映出的淡淡月光凝视展昭的睡脸,半晌才慢慢睡去,一夜俱是神安梦稳。

      这只猫再不会丢了,真好。

      ……

      翌日晨起,展昭与林折梅商量着要与白玉堂一道去一趟灵佑寺的事,林折梅低头不说话,良久方淡然道:“去罢,我今日也要出远门。”

      展昭不由诧异,问道:“阿姐,你才回来,怎的又要出远门?”

      白玉堂也看了林折梅一眼。

      林折梅道:“有个朋友传书过来,说曾在南边儿山里见过惊蛰草,叫我过去看看。运气好的话,这次兴许能采到呢。去那边儿也得费大半个月工夫,还要进山,所以还是早点出发的好。”

      她顿了顿,又注视着展昭:“ 如果找到了惊蛰草,就能让你的身体彻底恢复,把这些年落下的病根都去了。到那时候,或许你的武功,还有机会恢复。”

      寻寻觅觅这么些年,惟欠一株惊蛰草。纵只是谣传,她也必要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

      得到或得不到,都是际遇。
      但她不肯轻易放弃,总要去试一试才会知道结果。

      想起学堂里男孩子们手里嬉闹的木剑,林折梅很温和地笑了。

      展昭也笑了笑,姐弟俩对视一眼,俱是怡然。
      只是林折梅眼底全是执着。

      白玉堂听了她的话,心里有着些高兴的感觉,不由问道:“猫的武功,若能恢复,就太好了。”

      他真的怀念两个人在梅花下比剑的日子,和其他的一些什么。
      与猫有关。

      林折梅却冷哼道:“不过试试而已,我只是想彻底治好他的旧伤。白玉堂,展昭没了武功很稀奇么?”

      若依了她的私心,展昭纵一世没了武功也是不碍的。做个平凡的书生有何不可?孩子们的笑脸,总是比刀光剑影要好看得多。

      可是她知道,恢复武功,展昭是乐意的。

      他看着那木剑的时候,林折梅知道,展昭在想念他的巨阙。
      那是他爹留下的剑。

      ……

      白玉堂被林折梅抢白一顿,怔了一下,忽而笑道:“自然是不稀奇的,展昭就是展昭,有没有武功,他又不会变了个人。”

      五爷家的猫,如今健健康康就好。
      武功哪有他的笑容来得更加生动,令人喜悦。

      林折梅叮嘱了几句,便先一步出门去了。

      展昭送了姐姐出门,这才带着白玉堂去了学堂。严家大婶拿了儿子的家信也过来了,展昭便给她写了回信。

      由着朴素的妇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亦是眉目温和,耐心地记下。

      给孩子上了课,日暮时展昭才含笑说了停课的事儿。天气冷了,年关将至,学堂里的孩子们该窝在家中了。

      孩子们拍手欢笑,神态天真娇憨。

      ……

      他们到时月色大盛,寺门正紧闭。

      灵佑寺其实离径山溪村并不算远,不过一日的路程罢了。
      这七年的月光,某一刻也曾是一并照着两人的,只是可惜,无人知晓。

      白玉堂侧首瞧了一眼展昭,眼底有淡而温柔的笑意。
      那猫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寺门,太过专心,故而未曾发现白玉堂的视线。

      “进去罢,你以前很喜欢这里的。”白玉堂笑道,“还有个一直误以为你是个书生的小和尚三宝,他还记得你。”

      展昭心头掠过一丝熟悉的感觉,他望着寺门,不由问道:“以前,也会有人误以为我是个书生么?”

      他听着阿姐讲的故事,总觉得故事里的侠客不甚真切。
      雾里看花的感觉。

      白玉堂微笑,眼眉间似带了些年少的焕然神采,恣肆而戏谑:“旁人五爷不知道,但三宝那孩子,可到现在都觉得你是个脾气好的书生呢。”

      其实也不能说三宝小和尚看错了眼。

      这只猫原也是出生于书香世家,当年父兄皆是书生,满腹才学,哪里想得到家里会出了个故事里的侠客呢?

      丢了书本,懵懵懂懂却拿起了家传的宝剑。

      弹指间龙吟一声,霜刃照眼,纵是个孩子也痴了。

      白玉堂又道:“当年我与你一道来时,三宝那孩子还小呢。见你这猫温润好性儿,又一股子书卷气,捧着经书竟也能看下去,自然觉得你是书生了。”

      哪像他镇日里喜欢舞剑扬雪,再不就是拿些闲话逗弄孩子。
      那真是年少轻狂的好时光。

      展昭听着有趣,不觉笑了,他上前叩门,一声两声三声,不紧不慢。

      ……

      三宝小和尚才关了门,正提灯要走,却听见了叩门声。

      都这么晚了,少年僧侣有些惊讶,心里猜着约莫是白施主回来了,也不抱怨,转身又拉开了寺门。

      月光中那人衣衫轻扬起,微笑颔首,见他来开门,便温然道:“小师傅,我们叨扰了。”

      东风如穆,斯人容颜如旧。

      若不是他身上那一袭素色的衣衫,并不是惯见的蓝衫,小和尚几乎要以为,这书生是从自己的记忆里走出来的。

      三宝心中陡然一阵小小的惊喜:“是你啊!你回来啦?”

      七年不见,这个人还是那么温润秀雅,真是教人惦记着。

      白玉堂听他语气天真欢喜,不由大笑,惊散了一地月色:“小和尚,难得你还记得他,真是个好孩子呢。”

      末一句自然而然地温和起来。

      小和尚被他夸这,便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将两个人迎了进去。他领着二人去大殿见师傅,心中却想着——

      果然和白施主约好的就是当年那个蓝衣服的书生么,两个人又在一处了,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并肩踏月而来,好不欢喜。

      师傅怎么还说,白施主践的未必是这书生的约呢?

      分明就是在等他。

      ……

      大殿寂然如梦,香火绕眉。
      展昭与白玉堂并排而坐,昔日蓝衫换了素衣,蒲团却还记得他们身上的味道。

      老和尚抬起头,念珠在指尖又轮回过一圈,他眉目笑得慈悲而通透:“好久不见,展施主可还好?”

      他分明听过传说和故事,此刻却不惊不惑,袅袅香烟里兀自安详。

      展昭注视着他,恍惚间似能在老和尚的眼底,瞧见错失的过去。
      光阴隐约。

      那般劫波都挨过来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际遇了。他合掌低眉垂目:“多谢大师傅挂念,在下甚好。”

      老和尚微笑一叹,颔首诵经:“那便好。”

      ……

      夜来暗香袭人。

      禅室里,花瓶中仍是一枝腊梅颤颤地绽,鹅黄瓣、素白蕊,美极了。佛座前檀香袅袅,炉中还燃着别的香,被檀香气引了,愈发温润。
      除了光阴,都不曾改。

      月光摇曳,鼻端香气勾起往事,展昭静静地凝视着那寒梅,半晌不言。

      白玉堂忽觉此刻恰好,他不禁唤道:“猫,那幅画,你可想看?”

      卷轴被握在手中,那笔墨里藏着谁的心事,岁月让该懂的人,都懂了。白玉堂注视着展昭的侧脸,心下怡然。

      展昭回头,笑了一笑:“你愿给我看了么?”

      他还记得初见时,这白衣人对卷轴珍惜的姿态。

      白玉堂笑而不语,只将卷轴递了过去。展昭便极自然地结果,明月下一卷心事缓缓展开,笔墨已久,心事未老。

      而画卷上的人,还是那么年少的模样。

      ……

      白玉堂竟有些紧张,他细细凝视着展昭的眼眉。

      好似有回忆那么漫长,月光轻颤,流过他的眉,展昭望着那陈旧墨迹,忽而轻声唤一句:“白玉堂。”

      白玉堂应了,却不见他再开口。

      良久之后,展昭方微笑着看向白玉堂,再唤他的名字:“玉堂,好久不见,劳你惦记,展某惭愧。”

      白玉堂眼眶微酸,月华亦淌过他的眼眉,如斯皎洁。

      ……

      一幅画,却原来是他预留的一个伏笔。

      相见,或者从此生死一别,都是那年展昭甘愿也坦然承担的因果。纵然记忆不再,往事模糊,他心里某一处,还是会很小心地珍惜着曾经给出的唯一心意。

      这心意白玉堂那时来不及应和,展昭也并不需要他来应和。

      展昭微笑地看着白玉堂,这一刻竟能清晰忆起八年前曾有过的心情。

      那时候想的是,他不是白玉堂最好的选择,所以是该沉默的。做一辈子的知己和好兄弟,看他活得这么恣肆骄傲。

      得他情谊,也馈赠予他情谊。

      多么好的人生。

      其实算不上遗憾罢,若当年就那么与冲霄楼一并被焚尽。
      盟书拿到了,府衙里的兄弟不必再忧虑焦灼。

      江山如画,山河宁靖,而他想爱的人,会一直那么骄傲,那么年少。

      但他不是白玉堂。

      展昭不能替他选择,如人饮水,流过唇齿的冷暖温度,最熨帖的感受,只有白玉堂自己能全部懂的。
      也许展昭不是他最好的选择,却是他唯一想要的选择。

      只是当时年少,来不及懂。

      ……

      鼻端香气宁谧而温润,当年他与白玉堂第一次来到灵佑寺时,因白玉堂闻不惯禅室那檀香,他便寻到了另一种香,用檀香做引,味道便教人心神安定。

      好像是自那开始,他二人所住的禅室里,便一直浮着一样的味道,染过衣衫。

      展昭慨叹一声,慢慢卷起了手中的旧日丹青。他看着白玉堂,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他才道:“大人和先生他们,还好么?”

      听来的故事,怎比得了故事的人亲口给他一句勾勒?

      白玉堂怔了一下,无奈地摇了头,眼底却有笑意:“你这天生劳碌命的猫……”

      他如是叹一句,微笑道:“尚好,开封府那里,还有我和哥哥们守着你家青天,猫,你该放心的罢。”

      江湖逍遥过,终还是会回去他们身边,守着。白玉堂知道这是他甘愿的选择,不自由么?

      白玉堂何处不自由?
      能束缚他的,从来不是那些东西。

      展昭笑道:“自然是放心的。”

      世间还有个白玉堂,他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呢?

      ……

      他们都沉默下来。

      很久之后,白玉堂慢慢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展昭持卷的手。他注视着眼前这个人烙进灵魂里的熟悉模样,对他说:“我们明日回到汴梁城,看过大人之后,跟我一起走罢,去陷空岛。”

      一只没有了武功的猫,五爷便好心一回,顺手带回家罢。若哪一日这只笨猫武功又找回来了,自然要乱跑的。

      不过现在,得跟他回家。

      展昭看着白玉堂眼底的笑意和丝丝缕缕的温柔,含笑不语。

      月光那么亮,缱绻相照。
      猫该回家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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