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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别君,不觉浮生蹉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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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多梦,扰人好眠。
忽梦少年事。
……
十年前白玉堂初来此地时,听了三宝的名字,觉得有趣,总不免要逗逗这个才七岁的小和尚。
每每把这孩子逗得不高兴了,撅着嘴就要跑去找老和尚告状。
白玉堂顽童般大笑。
展昭便在一旁无奈摇头,弯下腰去轻轻拍了拍小和尚的脑袋,温声道歉和安抚:“小师傅,你莫要和他计较,他也是个孩子罢了。”
语气静悠,如同不沾烟火的书生公子。
白玉堂听了挑眉道:“猫,你说谁是孩子?”
语气里些许咬牙切齿之意,却委委屈屈地忍着。
三宝小和尚不懂他们话里的机锋,却也明白,这捉弄他的白衣人在这蓝衣的书生公子面前也得收敛着,小孩子脾气,听了白玉堂郁闷的语气,不觉大是快意,拍手笑话他。
白玉堂眉一扬,待要再恶作剧时,一旁的展昭淡淡瞥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折了枝梅花抽身回禅室去养了。
“喂喂,猫你等等我!这雪天景色正好,来比剑罢!”白玉堂见他离去,也顾不上恶作剧,连忙快步跟上去。
展昭却懒得理他。
……
白玉堂缓缓睁开眼,枕着手臂在黑暗里怔怔发呆。
窗外月色大盛,暗香袭人。
他抽手一摸,枕边画卷挨着发,莫名教人安心。
正欲起身燃灯之时,耳畔忽觉有衣袂破风声隐约响起,白玉堂不觉心中一凛,手上掀被的动作一停,摸着了剑柄。
有人!
那声息极轻,自窗前而过,窗纸上人影一闪即逝。白玉堂抓着剑蓦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追上去。
来人竟也未作夜行打扮,一身白色衣裙在雪地月光里,倒也不觉刺目。白玉堂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纳闷。
……是个女子。
那女子似对灵佑寺极熟悉,也不犹豫,径自找到了展昭当年所居的禅室,推窗而入。
白玉堂看得好笑,似想起了什么,不觉温柔畅快起来,此人翻窗而入的脾性倒是与他相似。
那笑意在他嘴角停留一瞬,而后隐去在月色里。
……
那女子进房之后直奔一处而去,打开抽屉,却不由愣了一下:“……画不在?”
那里原本该有一卷书画才是。
她正惊疑不定,身后忽然有清朗男声问道:“你是在找一幅画么?”
女子蓦地转身,长发高挽,斜斜插一致莹润的碧玉钗,一张脸虽不年轻,却仍然秀美动人。然而她眼神凌厉之极,并不觉教人可爱可亲:“谁?”
白玉堂抱着剑似笑非笑道:“这话原应该我问你才是,你又是谁?”
这女子一进来便冲着小丁告诉他的藏画的地方翻找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恶意的样子,着实奇怪。
还有谁知道这里藏着一幅画?
只有那猫自己了罢。
白玉堂不觉有些微妙感受,眼神微微起了波澜。
或许……
那女子待看清了白玉堂的脸,不禁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一只白老鼠!”
白玉堂挑眉,诧异道:“你认识我?”
“别惊讶,我本也没兴趣认识你。”那女子见是白玉堂,便放下戒备,停下了翻找的动作。
她也干脆,直接问道:“这禅室中的那幅画,可是在你手上?”
白玉堂不动声色,点头道:“是,你是谁?又怎会知道那幅画的存在?”
女子冷哼一声,低声自语:“既遇见了你,所有事倒是简单了。”她不管白玉堂如何惊讶,又淡然道:“展昭还活着。”
白玉堂注视着一室皎洁月光,低眉间眼神慢慢温和下来,似是掺杂着一丝丝莫名笑意。
真好,那只猫还活着。
……
径山溪绕村而过,山脚下比山上略暖和,又是南方温润之地,溪水未曾结冰,兀自清凌凌流得欢畅。
林折梅领着白玉堂熟门熟路地向前走,一路上不时能见三两村民扛锄迎面行来,或者布巾裹发的村妇,提篮谈笑。
那些人与林折梅都极熟悉,态度却是敬而不亲,碰见了往往只敛了嬉笑容色,轻声招呼道:“林姑娘好。”
林折梅还礼,神色淡淡应一声:“张家嫂嫂好。”
那些朴素村民见了林折梅身旁的白衣人,脸上都藏着些好奇,却无人敢开口多问什么。
白玉堂在一旁见了,不由腹诽。这女子如此冷淡,想那猫温温润润好性儿,叫她一声“阿姐”,又受她救命之恩,这些年别是受了气了。
思及此,他不觉对即将到来的见面,欢喜心中还略有些情怯。
……他丢了一只猫,已七年了。
山风吹过,激得眼眶涩而微疼。
白玉堂看着远处夕晖里如睡的冬山,笑得沉静温和。
不管如何,他总算是寻回了那只猫,真好。
林折梅不动声色地侧首去看,分明见了白玉堂神色变化,却不多言。
待到了村东头的学堂前,林折梅推门而入,也不招呼白玉堂。白衣人脚步不禁一顿,抬头见了学堂里一株红梅如烈火,灼灼耀眼,不觉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快步跟上,也进了学堂。
白玉堂本以为立即便能见到那只猫,却失望地发现学堂空空,只有三四个孩子在梅树下戏耍,手里拿着木剑笑得天真开怀。
林折梅也有些意外,她望了望,发现展昭确实不在,便招手唤来一个男孩子,难得露出温和的神态来:“小七,先生呢?”
男孩子伸手一抹额上的汗,大声道:“林姑姑,方才陈家叔叔来说,翎儿妹妹发热得厉害,瞧着不大好,先生赶过去看看了,叫我们各自散了。”
孩子们倒是与林折梅看着略亲近些。
白玉堂看向林折梅:“猫学会了给人瞧病啦?”
林折梅淡淡看他一眼,道:“久病成医,五爷竟没听过这句话?”
那人从冲霄楼里被带出来便是半个死人,只剩出的气了。头半年都昏沉着,无知无觉,也不晓得他痛不痛。后来醒了,又陆陆续续将养了两三年,才算是好得差不多。任谁把这么个七伤八死的糟心日子都经一遍,小伤小病也不在话下了。
这些话,林折梅没说出口,白玉堂都懂。他不禁低头看一眼手中握着不放的卷轴,眼神黯然一下,很快又振作起来了。
那猫吃了这么多的苦,身体定然不大好,回头可要把他诓到陷空岛,叫大嫂好好瞧瞧,得狠狠补。
林折梅有些惊讶地看着白玉堂出神地想着什么,忽而皱眉,忽而微笑,却唯独不见消沉悲伤,不觉疑惑。
这人,跟她预料的,似大有不同……
她心中暗暗揣度,却不问出口,只冷冷淡淡地又看白玉堂一眼,随后素色裙裾轻扬,径自走在前头。
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自村东走到了村西。待到了一处茅屋前,林折梅忽然回身,对白玉堂道:“藏起来,不许多言,也不许现身。”
白玉堂有些意外,还是点了头。
他本以为林折梅是让他一人避开,却不想那女子也跟着他一起隐身在篱笆后。透过半开的窗子,二人便能看到一道清瘦背影,蓝衫秀雅,脊背挺得直,无端教人暗暗欢喜。
是那只猫……
白玉堂呼吸略乱了一霎,很快又平缓起来,一如寻常。林折梅暗暗觑他一眼,心中倒是多了几分探究之意,不似一开始的冷淡。
屋里的蓝衣人微微倾身,仿佛是给孩子瞧病。不时传出他与孩子父亲的说话声,那熟悉的声音压得略低,怕惊扰了孩子的梦。
他惯来细致体贴,事事都要做得周全了。
白玉堂笑得温存而怀念,再不见灵佑寺中那等惫懒恣意之态。
待一刻之后,暮色渐浓,展昭终于出了茅屋,门前朴素的中年汉子满面感激之色,送他到了篱笆外,这才进屋照顾女儿去了。
小山村本也没个正经大夫,寻常病症便熬过去。若有恶疾,得背了人去镇上看才行。幸而七年前来了个医术极高的林姑娘,带着个病得昏沉的弟弟住下,村子里的人才再不怕什么头疼脑热了。
先生将养了两三年才渐渐好起来,在村东办了个学堂,收些孩子教教念书,也不要束脩,不但学问出众,更是是个难得的好脾气。
陈阿丘感慨了一阵,便关门了。
白玉堂和林折梅果然不现身,只暗暗跟了展昭一路向前去。深冬风寒,那猫偶尔轻轻咳一声,背脊仍挺得笔直,丝毫不见瑟缩之态。
姿如竹秀。
白玉堂见他只着了棉布袄衫,暗想回头该去镇上先添些东西了。这猫身上似是没全养好,畏寒得很,自己得经心着点。
谁叫那是只懒猫儿呢……
他这胡乱想着琐事的功夫,展昭已遇见了些熟人。严家的大婶拿了刚收到的在外经商的儿子寄回的家信给他瞧,央他给写封回信。展昭含笑应了,与她约好明日去学堂便写。
又遇着前阵子上山摔了骨的叶家老三,给他看了看伤势,叮嘱了几句,这才缓缓向阡陌上行去。
纵横的阡陌上铺了野草闲花,这时节水田都清冷了,荒芜的一片。展昭含笑闲闲看去,明年春天的时候,此处又会是绿意勃勃的模样,朴素而美。
他笑得怡然。
……
这地方已无处可掩身形,林折梅与白玉堂只能现身跟着展昭,走了几步,展昭便察觉到了,他不由回身一看,便是一怔:“……阿姐?”
再看去时,眼里才有了白衣人的身影,陌生却仍觉得莫名安好。
展昭隔着阡陌上的枯草与白玉堂遥遥相望,一霎他们视线交缠。太多光阴和故事挣扎着要翻涌上来,欲凝成一种沉默而庄重的姿态。
最后一线余晖恋恋不舍地作别了山岚雾霭,天色暗了。
他遽然失去他的眼眉。
展昭忽而有些想……
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