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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伏笔,丹青倦了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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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时,三宝小和尚领着丁家兄弟进来时,白玉堂正伏案写字,一杯新茶自案上渐渐凉了,待饮。
他回头,挑眉笑了:“难得,是哪阵冬风把你们吹来了?”
丁兆兰向三宝道了谢送走了他,回身刚要作答,与他并肩的丁兆惠却抢白道:“怎么,这灵佑寺是你家的?许你来躲清静,不许我们来上香?”
白玉堂掷笔,端起茶杯,茶水沾唇,微凉,他却不在意:“上香?松江的庙都倒了不成?再者,两个大男人,却是上的哪门子香呢?”
丁兆惠正待反唇相讥,身侧的兄长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看过去时微笑着摇头。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笑意温存,与他不同,丁兆惠小声嘀咕一句,竟安静下来。
一样的面孔,一人眼眉俱柔,一人神态怡然,两手微微相触。
白玉堂似笑非笑,眉尾挑出些调侃的意味。
已是而立之年的男人,自小在兄长面前娇痴惯了,倒也是服他管教。小丁一贯张扬好胜,偏偏他大哥一个微笑,便能让他听话,难得。
丁兆惠骨子里,还是个孩子。
全因世上有个丁兆兰。
见弟弟不再与白玉堂斗嘴,丁兆兰方收回了手,温然笑道:“五弟,我们办事路过此地,在家时听韩二哥提及你在此处小住,便顺道来看看。”
白玉堂点头,不再多问。
翠云峰山下有韩章亡母的坟冢,当年白玉堂正是和展昭一起寻他至此,方与灵佑寺有了一段渊源。
十年前白玉堂盗三宝名动京师,五鼠兄弟因此起了争执,韩章爱护幼弟,不愿与大哥他们一道阻止白玉堂,便独自来翠云峰祭拜亡母,避居此处。
后被展白二人寻到,兄弟重归和睦,方一道下山,共事开封府。
便是那年寻来,展昭甚爱寺中清静,偶有闲暇,时常前来小住几日,权当求静。白玉堂与他方化敌为友,正是兴致浓时,自然次次都跟着来。
也品茶,也试剑,好不自在。
三年相知,七载相忆,凑足十年慨叹,一句知己。
……
他正想着过去二三事,丁兆兰又道:“来时陷空岛中诸位哥哥们嘱咐一句,若见了五弟,便带句话给你。”
白玉堂问道:“什么话?”
丁兆兰微笑道:“冬至将来,莫忘归家。”
白玉堂低下头,不语一言。
“招呼也打了,话也带到了,大哥,咱们走罢。”丁兆惠见白玉堂兀自出神,哼了一声,拉了丁兆兰的手臂便要走开。
丁兆兰有些无奈地看他一言,便颔首笑道:“好。”
告辞时,白玉堂只点头应了,并未多说什么。
待两人回了房,再无旁人,丁兆惠方抱住丁兆兰,在他颈边轻轻蹭了蹭,道:“大哥,咱们就住一晚,明日便回家,好么?”
他本不想来的,无奈大哥应了卢大哥的话,只能走一趟。
丁兆兰任由他撒娇般蹭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笑道:“话已带到,今日天色已晚,就依你,明日便下山好了。”
丁兆惠抬起头来凝视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不觉痴怔起来。
分明是极相似的眼眉,竟还是莫名迷恋。
他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吻他的眼,姿态亲昵。
丁兆兰一笑,并不拒绝。
……
夜里寒重,丁兆兰一时不想睡,便要寻本闲书来看,打发时间。丁兆惠不让他起身,自己披了衣服在房中翻找。
不想全是经书,看着好没意思。
“算了,既找不到,便睡了罢。”丁兆兰见他找得辛苦,便出声劝道。
丁兆惠却拧了眉道:“我偏不信,寺庙里难道全是经书不成?”
丁兆兰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跟个孩子一般翻箱倒柜,也不阻止,就那么坐在床上含笑望着他。
“咦?这是什么?”
丁兆兰听他语气颇诧异,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丁兆惠回头一扬手中卷轴,道:“大哥,这禅室当年展大哥一定住过。”
丁兆兰道:“你怎的知道?”
丁兆惠拿了卷轴走过去,脱了鞋也爬上床,与丁兆兰并肩坐着,不疾不徐地将卷轴打开给他看:“你瞧这画的是谁?”
丁兆兰不由凑近去看,半晌才轻声道:“……竟是他?”
卷轴缓缓展开,灯下一观,纸上那人凤目薄唇,白衣潇然,眉尾挑起,倚着梅树,雪里一派风流恣肆之态,耀人眼目。
旁边诗句未题,只余一笔年月时辰。
正是白玉堂。
丁兆惠亲昵地靠近丁兆兰,道:“虽无画作姓名,你瞧瞧这字迹,可不是展大哥的么。看落款时间,应是八年前所作。只是我有些诧异,展大哥竟会有这样一幅画作……”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画,心下一动。
纸上墨迹已陈旧,线条里似有伏笔,隐约暗藏万千因果纠葛,引人喟叹。
丁兆兰喟然道:“……我明白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的猜测与情绪俱是相同。
八年前……
那是冲霄祸事的前一年,亦是展昭婉拒和月华妹妹婚事的那一年。
至此,他们似乎才都真正懂了。
两人默然片刻,丁兆兰才小心收好了卷轴,置于案上。他看了一眼那画卷,踌躇片刻,似在想什么,最后却只是拍了拍丁兆惠的手臂,道:“夜深了,睡罢。”
丁兆惠点头,吹了灯,便与他并肩而卧。
一夜好眠。
翌日醒来,将要告辞,丁兆兰犹豫再三,仍是把那卷轴放到了白玉堂的手上。白衣人诧异一眼,不明所以。
丁兆惠冷眼看他,抱臂道:“昨夜在禅室中无意寻得的,那是展大哥曾经住过的房间罢,你自己瞧瞧。”
白玉堂一怔。
那房间,自七年前故人去后,他从不曾进去过。
丁家兄弟却不再多言,告辞离去。白玉堂看着他二人亲密无间的姿态,不觉出了神。
这两人,也真是……
这么大的人了,竟还跟孩提时一般亲昵,也算难得了。
目送二人远走,白玉堂在山门前立了片刻,也不急着打开卷轴,只先信步回了禅室。窗外小雪又落,雪里寒梅愈发轻颤,美极了。
他缓缓打开卷轴,凝神看去。
……
八年前雪下得温柔,窗前寒梅开得格外好,鹅黄颜色堪堪应景。
白衣的少年舞剑毕了,额上微微有汗意,却还抱着剑倚在梅树上,笑得慵懒而恣意,看雪时眉眼间还带着尽兴过后的快意与愉悦。
展昭不觉心中微动,遂提笔。
宣纸上勾勒眼眉,线条里有他的心事,无人知晓。
他低眉含笑,落笔时梅花飘到案上,幽幽的香气,纸上有人桃花凤目,笑得举世无双。
真好,红尘有幸,得见白玉堂。
……
白衣人侧首看向窗外的雪,握着卷轴,半晌不言不语。
当年有人曾道:极晓风月,未必识情。因你不识,便不觉心动。纵有一霎怦然,亦不执着于领悟。
又或因情深,故无言。心思太通透,反而最易忘情。
不知说的是谁?
……
某一年,那个人与他并肩坐在金华白家的屋顶上,一杯未酌,有娈婉女子在院中温柔呼唤。
“玉堂,夜深了。”
白玉堂低头去看樊家小姐,月光下女子眉目温婉,静静地与他对视。
他于是微笑,点头应了一声。
再侧头去看展昭时,那人眼眉微弯,笑容熨帖而真诚。他说:“莫让她担心,回去罢。”
他知那是白玉堂自幼定亲、将要迎娶的女子,举案齐眉,无关风月。
未识得情字,先定下姻缘。
白玉堂耸肩,叹道:“不自由……”
展昭只是笑,眼神里都含着笑意,听着他似真似假的抱怨,知晓他心中对那已举目无亲的未婚妻子有着怜惜。
一生一世,懂事之前,白玉堂就有了责任。
……
展昭目中那笑意里,也许还有些什么,当时他不懂得。而今知己不老,姻缘早散,是否也不须再懂得?
白玉堂又低头凝视着卷轴。
红尘酌尽,再寻不来那样一只猫……
还须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