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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瞌睡,经书又翻一页 ...

  •   翌日,小雪未停,微冷。

      早课过后,众僧侣皆去了饭堂等待开饭,三宝却跑去了厨房。掌管着厨房的五福师兄见他脸上被冻出一团凝然的红润颜色,便招手笑道:“三宝,快来,师兄给你留了好东西。”

      三宝小和尚欢欢喜喜窜到师兄的身侧,仰脸看他:“五福师兄!”

      五福和尚揭开蒸锅,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小和尚。三宝凑近了一瞧,顿时高兴起来:“啊,是碧涧核桃酥!”

      灵佑寺产茶,碧涧茶叶是出了名的好。
      可在三宝心里,最好的不是茶,而是五福师兄做的茶叶点心。

      “今儿新做的,刚出锅,便宜你啦。”五福和尚取出小碟子,专门给三宝盛了一碟递过去,含笑道,“师傅吩咐要为白施主准备茶宴,我特意做的茶点。你尝尝看,味道好不好?”

      点心还冒着袅袅热雾,三宝却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有些烫手,少年僧侣换了手掌拿,又对着点心猛吹一起,便低下头去咬一口。
      入口酥软,唇齿留香,滋味比从前更加好。

      三宝给了五福和尚一个大大的笑容:“可好了,五福师兄的点心手艺越发高明了,比山下卖得都好吃!”

      “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哈哈。”五福拍了拍小师弟的脑袋,递过碟子笑道,“拿去慢慢吃罢,不过这会儿只略尝尝,莫要多吃,去饭堂等着开饭罢。”

      “诶,知道啦。”

      三宝捧了一碟点心小跑着向自己独居的禅室去,众僧侣睡得都是通铺,唯独他在南厢独占了一间禅室。因他年纪最小,又是自幼长在老和尚身边,如此差别,师兄们倒也不以为意。

      路过白玉堂暂居的禅室时,三宝不由停下脚步一窥。窗户打开,却是无人。
      花瓶中一枝腊梅颤颤地绽,鹅黄瓣、素白蕊,美极了。佛座前檀香袅袅,炉中还燃着别的香,被檀香气引了,愈发温润。

      比大殿里单独的檀香味道要舒服得多。

      三宝嗅觉天生比旁人敏锐些,这味道自然瞒不过他的鼻子。
      与数年前那蓝衣书生的习惯一般无二。

      奇怪,白施主人去了何处……

      三宝正纳闷,低头间发现碧涧核桃酥的热气已将散尽。小和尚嘴一撇,懒得管那白衣人,径自跑回了房间放下点心碟子,然后才赶去了饭堂。

      早饭过后,师傅将要带着众位师兄在大殿中坐禅与诵经,三宝才坐下,又被老和尚嘱咐着去给那白衣人送茶点。
      三宝已习惯每年招待白玉堂,也不抱怨,乖巧应了。

      ……

      小和尚捧着茶点敲响了白玉堂的房门,待里面的人随意应了一声“进来罢”,方推门而入。

      “白施主,师傅让我送茶点来了。”

      白玉堂正坐在桌旁细细地擦着剑,闻声抬头看他,笑道:“小和尚,东西放下罢,多谢你跑一趟。”

      三宝是个老实孩子,见他道谢,便把昨夜那些许不高兴忘记了。少年僧侣放下托盘,挠着头腼腆道:“小事而已,施主不必客气。”

      这时再偷眼瞧白衣人,倒是与他从前那书生朋友一个模样了,斯文有礼,沉静温雅竟全不似昨日那惫懒顽劣的脾气。

      三宝悄悄吐了吐舌头,这样多好。

      数年前三宝还小的时候,就曾见过那二人并肩到寺,小住数日。那时他也日日给二人送茶点,最羡那蓝衣书生温润儒雅风姿,秀骨自成。白衣人却是再恣肆不过的性子,整日没个正经笑脸,顽童一般飞扬跳脱。

      如今连白衣人也温儒起来,岂不是大好?
      可惜自七年前伊始,那蓝衣人再没来过,剩下一袭白衣,再潇洒也不免寂寞。

      三宝正自胡乱想着旧日片段,白衣人却凝视着托盘里的碧涧核桃酥,半晌方轻笑一声,拈起一块也不急着用,只若有所思地道:“猫的口味。”

      “什么?”

      三宝懵懂地看过去,完全不懂白衣人在说些什么。

      白玉堂回头看着小和尚呆呆的表情缓缓一笑:“……可惜猫不见了,这点心,便全只好归了五爷。”

      这一霎他眼中漪澜波动,太多心思三宝小和尚不能懂,也接不上话。

      灵佑寺哪里有猫啊……

      直到出门三宝还愣了半晌,皱眉想得苦恼。他回头看一眼,房门开着,那白衣人低头咬一口点心,眼眉莫名柔软。
      好似天真年少,俊雅无俦。

      果然五福师兄的点心无人不爱,啊,房里还有!师兄手艺如此好,做出来的点心莫说人爱,猫也是喜欢。
      想必白施主就是这个意思罢!

      三宝小和尚开心起来,转眼把方才的疑惑苦恼都抛到了脑后。想着趁诵经之前还能再尝一块碧涧核桃酥,少年僧侣的脚步便轻快起来。

      ……

      禅室中香烟袅袅,宁谧而悠静。

      白玉堂懒懒撑着头,漫不经心地翻着经书,打着哈欠道:“老和尚,五爷真是比不得你和猫慧根天生,这经文瞧着甚是没趣。”

      “白施主才是天生慧根,只是心不在此罢了。”老和尚合掌,他捻着念珠,呵呵笑道,“白施主晓彻风月,却红尘未染,灵台清明如许,可愿入我空门,一消执着苦厄?”

      白玉堂不由大笑:“老和尚,你莫不是想劝五爷也跟着你做和尚么?”

      老和尚微笑道:“有何不可?”

      “江湖可饮,红尘可酌,五爷尚未看够,怎入空门?”白玉堂挑起眉梢,笑得恣肆如昨,“老和尚,莫要枉费心思,我与空门无缘,还有风月待看。”

      他看了看一旁侍立的三宝小和尚,笑道:“不妨多教化教化小和尚,岂愁无人传你佛法与衣钵。”

      三宝暗暗白他一眼,撅着嘴不言不语。

      这人好生惫懒,师傅怎劝他入佛门,怕是佛祖都要被他玩笑了。

      老和尚但笑不语,只与他斟茶,随意说些经文佛法。白玉堂却不是虔诚的教徒,一双凤目半睁半闭,瞌睡自经文里逸出。
      他不抵抗。

      三宝看得清楚,越发不高兴了。

      老和尚却不在意,宽大僧袍袖底敛了香烟,见白玉堂意态懒懒,便起身告辞:“白施主请自便,山静景旧,故人虽未至,却不妨一赏。”

      白玉堂侧头,瞳眸间映出桌上一枝寒梅颤颤,颜色如故。

      当年曾与人同赏,如今……
      知己不老,风月独看。

      风过,一瓣斜斜而落,沾染香火。

      白玉堂眼中笑意温和,回望时好似当年谁人:“叨扰数日,大师还请多多担待。又一岁俗事缠身,情仇恩怨,刀光剑影自来停不下,唯有此地方可赊三分静。白某厚颜,借地一憩,大师莫要笑话。”

      三宝听他说得温雅平和,言辞谦谦,不觉诧异。

      老和尚含笑摇头:“是白施主心静,贵客暂留,老衲亦觉故地有幸。”

      二人各自笑得心平气和,颔首回礼。
      待老和尚带着三宝离开,白玉堂便掩上经书,凝视着那枝寒梅,不言。

      其实故地并无约定,只是……
      心中好似有莫名牵挂,教他年年归来,怡然数落枝头寒梅。

      枝头梅开七度,不觉七载光阴飞逝,却还是容颜如旧。

      记忆里有人比他更年轻,温润笑容停驻在光阴深处,眼眉风雅不改。七年,常州唯余衣冠旧冢,白骨成埃,不可入诗。
      冲霄烈焰,一夕,焚尽红尘侠骨。

      也不知道是谁,放了那一把大火,将冲霄楼烧得干干净净。众人赶到时,眼睁睁见大火烧了一夜。
      熄灭时,只见到一柄在烈火中烧灼许久的剑。

      ……是那猫的巨阙。

      隔天又有人悄悄送来一卷染血的盟书,展昭自此再无消息。小诸葛沈仲元曾道冲霄楼铜网阵中落了人,尸骨无存。
      还能是谁?

      一众兄弟痛彻肺腑,独白玉堂捧剑默然凝望,一语不发。

      ……

      白玉堂兀自看着梅花出神。

      去襄阳前,他家中未婚妻病笃,已在弥留之际,家人书信再三催促他回家去见樊家小姐最后一面。
      他迟来一步,那时节情势危急,劫难难躲,冲霄一行展昭义不容辞。

      故人一去不返。

      也曾想过那猫或许尚在人间,只是七年过去,再无蛛丝马迹证明他活着,多想亦是枉然。至于是何人送来了盟书,至今都是个谜题。

      这七年间他把山河走遍,塞北江南,雪景烟雨,风月看惯,情仇已倦,却总寻不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年相知,便可以生死相酬知己。
      自君去后,再无人可与对酌,可与试剑,可与落笔。

      知己只一人,岂可再得?

      展昭,猫儿……
      白玉堂淡淡一叹,终不免寂寥入骨。

      红尘酌尽,再寻不来那样一只猫,让人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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