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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小雪,老僧候君已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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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曰:小雪气寒而将雪矣,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
翠云峰上抹着薄薄一层素,秀气又干净的颜色,教人瞧着便觉舒心惬意。灵佑寺的三宝小和尚站在院子里捧手呵了口气,再用力地搓了搓手。待手心热了起来,少年再跺了跺脚,这才拿着扫帚转身关了门。
“三宝,你这是要去扫雪么?”才走了两步,迎面而来的五福师兄瞧着他,含笑招呼道。
三宝点头,还透着些青涩稚气的脸上露出点腼腆干净的笑容来:“是,师傅昨儿吩咐了,今日有贵客要来,晨起务必记得清了门前雪以待贵客上门。”
“那你忙去罢,一会儿记得到厨房来,我给你留碗热汤。”五福和尚袖手,笑眯眯地对小师弟嘱咐道。
三宝挠头笑道:“诶,多谢五福师兄。”
小和尚别了师兄,小跑着出了庙门,一丝不苟地将门前雪除了,清出干干净净的石阶小道来。自己站在门槛上仔细瞧了一回,想着这下约莫阻不了贵客上山的路了,这才收了扫帚,欢欢喜喜地奔向厨房。
其实小雪甚薄,于行路无碍,只是略有些滑脚,故老和尚有此吩咐。
小雪天,才初雪,哪里就冷了碍了人去呢。
三宝跟着众位师兄做了例行的功课,再去跟随师傅坐禅诵经,不觉又是一日光阴忽过。
眼见晚课都要过了,也不见有什么贵客上门。
莫非师傅料错了,今日不曾有客……
三宝正纳闷着想要张望,正闭目坐禅的老和尚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三宝,坐禅须专心,切忌三心二意,神思不属。”
声音温厚而略哑,透着香火焚尽的宁谧和悠静。
小和尚慌忙垂头,合掌应了:“是,师傅,徒儿记住了。”
木鱼声声清脆如梵音,而口中默默诵读的经文艰涩却莫名安慰,三宝渐渐心清如小雪,再无杂念。
晚课已毕,寺里的晚钟惊醒了竹梢初雪和寒鸦尾羽上的夕晖,三宝跟随着众位师兄一道退出大殿,准备去饭堂了。
他之辈分年纪皆是最末,老实的小和尚便挨在师兄后边,走在最后一个。
师兄们鱼贯而出,三宝正要抬腿跨出殿门,却听见老和尚温声唤道:“三宝。”
三宝回身,乖巧应了:“师傅,徒儿在此。”
老和尚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眉目天然染着慈悲笑意:“今夜有客来访,寺钟南厢的小禅室,故人惯用的那间,你一会儿收拾干净罢。”
三宝听了这话,便知来人为谁,点了头道:“弟子明白了。”
……
夜里三宝不知怎么的醒了,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便欲起夜。少年僧侣侧耳听着窗外风声呼啸,禅院里的小竹林萧萧有声,似要折断,心里听着都冷透了。
三宝又在被窝中赖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披衣下地。
如厕出来时,三宝为抄近道,于是想从大殿旁的桃花林穿回禅室去。夜里冷得很,小和尚跑得甚快,身体不时哆嗦一阵。
经过殿门时,里面竟有融融烛光透出。
咦,这么晚了,师傅他老人家还没睡么?
三宝有些好奇,便把冷忘了。少年僧侣拢紧了身上加了一层厚实棉里衬的僧袍,举步向大殿走去。
还未近得殿门,那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门后走出个白衣人,他转身掩了殿门,走到阶下院子里来便停了脚步。三宝瞧这身影有些眼熟,一时没回过神来。
白衣人忽然转头看向三宝,戏谑笑道:“小和尚,夜里不去好好睡觉,怎么却跑出来了。莫不是冷得慌,想发一身汗再去睡?”
月光下那人眼眉俱看得分明,薄唇凤目,剑眉略挑起,双臂抱着剑,白衣衬着雪地皎月,说不出的风流恣肆之态。
只是乍看虽焕然如年少,细瞧去却能察觉他已不再年轻。
那眼神儿如渊如潭,澈而莫测,是有过很多故事的一双眼。
少年僧侣听出他语意中是在揶揄自己小跑一路的事儿,小孩子心性,便有些不高兴。想着这人身手不凡,是个响当当的英雄人物,能听出自己小跑一路的脚步声也不奇怪了。
三宝拿脚尖轻轻拨开地上一层薄薄的雪,不言不语,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道:“白施主不是也没睡么?”
这人他识得,是个剑客,白玉堂,自十年前便常来寺中,是师傅的旧友。虽然三宝不太懂得,再不轻酌红尘的师傅怎会识得这样一个江湖人物。明明是人品风流的一个英雄侠士,偏偏性子顽劣,老是爱用言语作弄人。
不过他跟师傅交情还是很好的。
三宝心里慢慢想着,故意不去看白玉堂。
白玉堂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这个一贯嘴拙的老实孩子竟也学会回嘴了,难不成是近墨者黑?
这念头方起,白玉堂不由朗声笑道:“好孩子,果然长大了些,变聪明了啊!”
也是,不知不觉,已是十年,日月如梭,难堪记取。
白玉堂心中莫名慨叹,神色温和起来。他笑着望向三宝,道:“今夜小雪可酌,惜乎故人不在,便要期梦中一会了。”
说这话时,白衣人眼神波澜点动,太多光阴流转,不可分辨。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雪地里的明月光,方又向三宝笑道:“小和尚,五爷这便要做梦去了,你也早些睡罢。月色虽好,哪及美梦一宵。”
三宝莫名有些感伤起来,为着白玉堂语气里那一些些怀念的味道。少年僧侣虽不懂他,却下意识地点了头,应了一声。
雪夜月光,那人白衣潇然,背影洒然优美,却也无端添了几分萧瑟。
三宝目送白玉堂走开,这才向前几步,推开了大殿的门,唤道:“师傅。”
老和尚手指拨着念珠,柔软香烟里寂然微笑,眉目都慈悲,他面前的木鱼静若哑然:“三宝,怎么还不睡?”
三宝走到老和尚的面前,在蒲团上跪坐着,安静地看着师傅低垂的眉目,轻声道:“我看大殿灯火未熄,所以过来看看。师傅,我方才瞧见白施主出去了,您是为候他不眠么?”
老和尚拍了拍小和尚的脑袋,笑得似出尘却入世:“旧友来访,不宜早睡。白施主雪夜叩门,自然该候他。”
“他总是来得这样晚么?”三宝有些纳闷,往年都是晨起便见他已在殿中与师傅说话,怎的今年这般晚。
老和尚含笑摇头:“他年年都是此刻而至。”
小和尚三宝撇了撇嘴,想起方才被那人揶揄,也不关心白玉堂究竟是何时来的。他牵了牵老和尚的衣袖,软声道:“师傅,白施主已走了,您也早些歇息罢,夜里落了雪,可冷了。”
还是个孩子,恁地孝顺,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毕竟要依恋些。
老和尚目中露出一丝怜爱来,便抚了抚小和尚光秃秃的头顶。宽大袈裟敛尽红尘烟火,捻线一缕,皆是了悟。
“回去罢,夜深了。”
“师傅,那白施主年年来此,可是与您有何约定么?”
“他为践约而来,这约定,却未必是为谁。心中有牵念,自然便来了。”
“我方才听白施主说,今夜他盼梦中与故人一会。师傅,您说,白施主口中故人,可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与他并肩而来的书生?”
“呵,那书生非书生,三宝啊,你不懂他……”
“为何?我记得他明明是个书生,难道是记岔了?师傅,他是个书生。”
“傻孩子,总归是一段故事罢了,书生或者侠客,传说都记得他。身份不过是过客身上的一件衫,变来换去,能被迷惑,皆是不懂他的人。”
“师傅,徒儿不懂……”
“以后长大了,你便自然懂啦,三宝,走罢。”
……
师徒二人拈月作灯,踏雪留痕,渐渐向后院禅房去了。
殿中灯火遽然暗下,月光照处,香火成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