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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孪生兄弟 顾玦,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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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顾拾舟和往常一样,推开村塾的篱笆院门。
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淡青色的炊烟,院子里弥漫着蒸腊肉饭的香气。
顾拾舟卸下肩上的背篓,提着一大捆从蚕厂顺来的桑叶去后院喂驴,却发现驴不在。
他清楚记得,林潇今日是骑驴进城的,驴不在,人自然也不在。
顿时意兴阑珊。
抬头看了眼渐渐暗淡的天光,顾拾舟板着脸走进浴房,脱了上衣准备擦身。天气炎热,他干活又出了不少汗,为了不惹人嫌弃,日日都是要清洗的。只是洗着洗着,顾拾舟忽然停下动作,警觉起来。
院子里有些过于安静了。
往日秦娘子见有人回来,总会主动打招呼,笑眯眯地说一句“回来啦,饭菜都烧好了,今日有新鲜的河虾,我还温了些黄酒……”
女人用温情热络的语言,试图将自己伪装成这个家里隐形的女主人。这套菟丝花惯用的寄生策略,顾拾舟不信林潇看不出来,只不过这女人干活麻利,目前还没惹出什么麻烦,于是顺手用着罢了。
顾拾舟想,他的娘子就是这么宽容又善良的人。
但今日秦娘子有些过于沉默了,不像她一贯的风格。
方才经过灶房的时候,顾拾舟瞥见秦娘子佝偻着身子坐在灶台前烧火,表情僵硬,眼神恐惧,神色很不对劲儿。
现在想起来,她似乎害怕着什么……
顾拾舟拿棉布擦干上身,没穿衣裳,赤裸着上身走出浴房。
再次路过灶房,秦娘子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怕人听见,伸手指了指学堂的方向,用口型说“有人”。
顾拾舟点点头,绕去后院,抄起劈柴的柴刀握在手里,猛地推开学堂正屋的门,闪身躲在一边。
屋里的人没有动静,似乎很沉得住气。
顾拾周将柴刀挡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先发制人地大声喝道:“何方宵小,躲躲藏藏,是不是男人,还不滚出来?”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嘲讽:“行了二哥,这么多年了还是老一套。激将法对我没用,想杀我,你自己过来啊。”
顾拾舟愣住了,这个人,认识自己?
这人叫自己“二哥”,奈何他对这个“弟弟”全无记忆。
谁家弟弟见面就让哥哥杀自己?
是真兄弟,还是旧仇怨?
顾拾舟想,管他是敌是友,此人之前认识自己,有用。
先把人制住,套出自己的身世后再灭口。
就扔到后山老人洞里,回头林潇问起来,就说是从太湖流窜来的湖匪。
想到这里,顾拾舟横刀入室,鹰顾四周,见正堂无人,卧房的门帘子下面,露出个男人的靴底。
顾拾舟脑子里轰地一声——一个野男人,坐在他和林潇的婚床上!
再无顾忌,顾拾舟身形快如闪电,破开门帘一刀劈了过去。
屋里的人反应也很快,横手挡住这力重千钧的一击,腕间的匕首与柴刀猛烈碰撞,“叮”得一声发出刺耳的嗡鸣。
那人后退两步躬身站稳,又惊又恨道:“顾玦,你来真的?枉我找你许久,你一见面却要杀我?!”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那人身上,顾拾舟看清那人容貌的瞬间,瞳孔猛然扩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林潇曾买过一只水晶镜子,映照人影纤毫毕现,顾拾舟也曾揽镜自照,打量自己的样貌。
而眼前的人,竟生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连那惊恐的表情,似乎都是自己内心具象出来的影子。
荒诞,诡谲,令人毛骨悚然。
“你是谁?”顾拾舟用柴刀指着他,沉声道:“是人是鬼?”
“……”那人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你不认得我?”
顾拾周皱眉,乌黑的眼珠冰冷无情,柴刀又往前一寸:“回答,你是谁?”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我他娘的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弟弟,顾瑕!”那人冲他嚷道,“顾二,你全都不记得了?”
那人的表情不似作伪,奈何顾拾舟过去的记忆如笼罩在雾中,一片茫然。
“你说我们是兄弟,”顾拾舟的神色有些松动,问:“你如何证明?”
“哈,如何证明?”那人似乎听到极为可笑的话,讥讽道:“顾二你是不是眼瞎,咱俩的脸从小长得一模一样,没人能分清,不信你撒泡尿照照——你他娘的还要怎么证明?”
这一点顾拾舟无法否认,对方的脸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一张脸,气质却截然不同。在他身上是英姿飒爽,一身正气,在那人身上却是风流浪荡,一股子纨绔子弟的歪风邪气。
看那人污言秽语没个正形的样子,顾拾舟的手忽然很痒,想握住藤条、鞭子之类的东西,狠狠抽他一顿。
身体的记忆做不得假。
顾拾舟认真道:“就算如此,如何证明,你没有易容?”
那人沉默半晌,说:“顾玦,看来你脑子真的坏了。”
说着掏出一块黄铜令牌,扔给顾拾舟:“这是顾氏的名牌,我们叫狗牌,顾氏子弟人手一个。你身上应该也有一个,跟我这个是一对儿。”
顾拾舟将名牌拿在手里看了看,发现确实和自己那枚十分相似,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收起柴刀,顾拾舟坦言:“我确实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那你还记得多少?顾府,天冥宗,龙鳞卫?”
“全不记得。”
“你自己的名字呢?”
“方才你说,我名顾玦,你是我弟弟顾瑕。”顾拾舟求教,“哪个绝?不是断情绝爱的绝吧?”
“干!”顾瑕崩溃地一脚踢翻床前的矮桌,白瓷茶杯跌落地上,滚到顾拾舟脚边。他抱头呻吟道:“之前你喜欢男人,我骂你脑子有病,现在你真他娘的脑子真的有病了!他娘的贼老天,逗我玩呢!”
“祁王的人到处找你,你倒是命大,藏在这破村子里躲过一劫。”
“你脑子还能不能治好,啊?若是治不好,我下手让你死个痛快,也好过落在那群疯子手里。”
顾拾舟安静地坐在一边,等他发泄完了,说:“你说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方才又为何叫我二哥?顾府又是何处?”
顾瑕闻言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正堂的书案上,认命道:“行吧,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让你死前当个明白鬼。”
顾拾舟看他抖腿歪坐的样子,皱眉道:“你能不能坐正了,好好说话。”
顾瑕“啧”了声,又听顾拾舟道:“你最好长话短说,阿潇快要回来了。”
说起自家哥哥娶的这个男嫂子,顾瑕一扫之前的沮丧,凑近道:“顾二,我听那个灶房的婆娘说,你真娶了个男人做媳妇?嘿嘿,那人是不是长得贼好看?”
“是又如何?”顾拾舟神色淡淡地推开他,订正道:“叫嫂子。”
说完却是一愣。
他并非轻信之人,但和这个叫顾瑕的人相处不过一刻钟,却自然而然地熟稔起来,似乎在那空白的过往,类似的对话进行过无数遍。
油然而生的亲近和信任,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吗?
顾瑕讥笑:“我倒是想叫,你不让我见人,怎么叫?”
他嘴上胡乱答应,心里倒没把那个所谓的“嫂子”当回事。左不过是个村塾里的教书先生罢了,些许识得几个字,会念几本书,论气质论才学,怎能和京城里的高门子弟相比?
顾玦出身亳州顾氏,虽是生母卑贱的庶出,但武功高强脑子又灵光,二十二岁便执掌龙鳞卫。作为昭德帝的心腹重臣,顾玦在京城权贵圈里,是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
直到某次宴会上,顾玦酒后当众承认,自己有分桃之癖。
众人震惊,族长震怒,命顾玦立即归家与族妹成亲,不然就将他从家谱中除名。
顾玦却接了昭德帝的密旨,连夜赶往桑阳。
顾瑕一度和许多人一样,以为自己这个心思深沉的二哥当众自污,是做给昭德帝看的,或是借机与亳州顾氏划清界限,没想到他是真的好男风,失忆了也要娶个男媳妇。
至于这个出身乡野的“嫂子”,能被顾玦看上,想必有几分姿色,能让顾玦当成正妻对待,左右也不过占着一个救命之恩罢了。一旦顾玦恢复记忆,这个“嫂子”怕是会从世上消失了。
凭他对顾玦的了解,最可能的结果,大概是改名换姓,以男宠的身份,一辈子关在顾府的某个院子里。等哪天恩情耗尽,天冷略感风寒,一碗汤药就送走了。
他们兄弟二人生母早逝,在豪门后院里磕磕绊绊地长大,见过太多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从来相信利益交换强者生存的法则,也从不对人性的良善抱有任何幻想。
自从顾玦进入龙鳞卫,有太多人虎视眈眈,时刻寻找机会把他拉下马。
如果顾玦清醒,绝不可能这时候娶妻,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弱点。
顾玦失忆了,怕是下不去手。不过没关系,就由我这个当弟弟的来做这个恶人吧,顾瑕想,反正顾玦若是恢复记忆,也会同意他的做法。
唉,只是救了个人,不仅被骗身,这下还要无辜枉死了呢……顾瑕甚至有些同情那个素未谋面的“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