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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南楚遗民 十八相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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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难舍难分,就这样十八相送到了城门口。
日头偏西,再过个把时辰就要宵禁,不得不分别了。
林潇接过驴缰绳,看秦熠眼角泛红的样子,笑着劝道:“行了,又不是日后见不到了,何必作此小儿女之态。你在城里安心住着,好好读书,我十日后再来看你。”
想了想,又叮嘱:“若有紧急的事,可以托范四娘给我稍信。她丈夫范忠能骑马,九里溪村片刻便至。”
“是。”秦熠点点头,目送林潇骑驴走远。
橙红色的夕阳弥漫,把天地染红。林潇的背影如行火中,被这无边无际的熔炉点燃。
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师父……”秦熠忽然追上去,高喊:“师父!”
“师父,师父!”
他越跑越快,路人侧目也毫不在意,眼睛里只有那个清瘦独绝的背影。
“师父!”
秦熠喘着拉住驴缰绳,“师父,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林潇愣了下:“什么事?”
秦熠抬头盯着他,一鼓作气:“七月十五,那天晚上,我看到了。”
“七月十五那天晚上,我看到,师父对那个捡来的人……”秦熠斟酌着,用了个贴切的词,“下蛊。”
林潇眼皮一跳,“蛊?”
秦熠说:“就是巫蛊之术。我见过南楚来的巫民,他们的巫女就是如此,能以舞通神,惑人心智。师父,是有巫民的血脉吗?”
南楚巫民……
这个名字林潇确实曾在桑阳县志上看到过。
他记性好,很快抽丝剥茧,在庞杂的知识里读取出相关信息:
汉末混战时期,南方有一个名为南楚的小国,国人因为信奉巫蛊之术,被称为巫民。后来,蜀王因觊觎南楚的金矿,发兵灭其王室,从此数万南楚百姓沦为奴隶,四散各地。
史书称之为“南楚巫民”或“南巫遗民”,说他们擅养蛊,可操控虫蛇,精通蛊惑人心之术。
许多稗官野史和民间传说中都曾出现他们的身影。
桑阳王船山的《夜航船》中曾记录了一则南楚巫民复仇的故事:
陈国大将渠平在军中尚未发迹时,有位貌美女子来投奔他,自称南姝,会占卜吉凶。在此女帮助下,渠平很快得到提拔,步步高升,官拜大将军。十年后,陈王命渠平率军攻打蜀国,南姝准确地预测了天气,帮助陈国军队大获全胜。
蜀国灭亡后,南姝向渠平坦白,自己原是南楚巫女,因为预感到渠平是亡蜀之人,才来到他身边襄助,如今大仇得报,必须离开了。渠平劝阻无效,将她锁在屋子里,令人密切看守,谁知次日开门一看,巫女已不知所踪。
大留建国后,开国皇帝萧荣曾颁布政令,允许南楚复国,从此南楚遗民纷纷回归故土,但仍有许多人已经适应了中原的生活,不愿离开。
这些人多半混迹在城市中,从事占卜、丧葬祭祀、杂耍卖艺、经营私娼等下九流的营生,被上流社会所不齿。
在儒家正统看来,巫蛊是操纵人心的邪术。大留朝律法规定,官员凡事巫蛊者,轻则贬官,重则流放;行巫蛊涉及谋逆者,杀无赦。
因此天下读书人,但凡想要做官的,都对此避之不及。
另外,在闽南的一些地方,存在一类“巫娼”,等同于有南楚风情的娼妓。
以小见大,可见此时主流社会对南楚巫民的普遍认知——来自西南群山的古老民族,血统高贵的被征服者,身份卑贱却自带神秘色彩,被排斥又被吸引。
类似西方传说中用塔罗牌算命的吉普赛人。
林潇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秦熠那几日眼神躲闪,神色也不太对劲。原来小孩撞破了他的秘密,被吓到了。
林潇承认,他是对顾拾舟的大脑做了一点手脚,但那可不是什么巫蛊,只是普普通通的催眠术罢了。
在国外攻读医学博士期间,为了更好地治愈PTSD患者,林潇专门向国际知名的心理学专家、有“催眠大师”之称的卡尔.沃森特教授学习过催眠术,因为天赋异禀,被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沃森特教授年逾七旬,桃李满园,教出来的徒弟良莠不齐。林潇的二师兄,就是个在逃犯罪分子,被认定是一起连续杀人案的主谋。
这位二师兄的犯罪手法非常特别,他从不动刀动枪,仅仅和受害人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就引导受害者出现自杀行为。
自杀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绝食,有人跳楼,还有人坚持让医生抽干自己的血,认为血液中存在“魔鬼的诅咒”。
警方后来终于查明,这些人是被人催眠了。
犯罪分子使用极高超的催眠术,短时间内在患者大脑中植入一套“病毒逻辑”。只要受害者有意识活动,这套逻辑就会自行运转,最终令受害者在深思熟虑后理智地自杀。
报纸和媒体惊呼:用思想杀人,简直骇人听闻!
林潇记得沃森特教授看完报纸,意味深长地告诫他:“路德维希能做的,你能做得更好,因此,林,我要你向上帝发誓,不用这门技术去犯罪。”
路德维希就是林潇的在逃二师兄。
林潇还是挺喜欢这个二师兄的,认为他虽然手段偏激了些,人也被动漫熏染得中二了些,但出发点还是好的——无非是学术研究和证明自己。
年纪不小了,也没结婚,怎么就走上歪路了呢?
林潇当时伸出两根手指,郑重地对上帝发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新时代好博士,以后当了医生,也要做为人民服务的好医生。
后来过了很久,沃森特教授才从其他学生那里得知,林潇根本不信教。戴十字架项链是为了不被排挤,每周去教堂也只是为了领取免费的救济餐。
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久到二师兄路德维希都已经落网,又越狱了。
后来,沃森特教授去世了,林潇穿越了,世上再没有能超越路德维希的催眠师。
林潇虽然不信上帝,但在老师面前发过的誓,还是要遵守的。
非必要绝不出手,出手绝不害人性命。
他本是无心之人,但继承了周扬的一颗医者仁心。
他是一个温柔的催眠师,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哪怕有人察觉了他的秘密……
林潇抬手,轻抚秦熠的脸,温和地说:“别怕,师父不是巫民,师父是好人,不会伤害你。”
“师父……”
轻柔的声音似魔力一般,瞬间抚平了秦熠的情绪。看着林潇一开一合的嘴,他的眼神逐渐涣散。
身体变得很遥远,意识像一片羽毛,轻盈地飞上天去,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托住。
灵魂的烙印亮起,无需告知,他便清晰地明白那手是自己的主人。
在那只手面前,没有伪装,没有欺瞒,没有恐惧和忧虑,他只需同从主人的吩咐,将所知所想的一切和盘托出,就能收获灵魂的安宁。
这个道理如此简单、有力又诱人,秦熠懒蜷缩在主人的手上,全身懒洋洋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妥贴地理顺,丝毫提不起反抗之心。
“好孩子,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主人问。
“我看到……”
秦熠闭上眼,陷入回忆。
那天是七月十五,是扫墓的日子。师父在山崖下的河滩边,救了一个人。
是个高大俊俏的男人。
师父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最初是震惊,后来似乎谋划着什么。
那人出身不简单,他以为师父想要演一出挟恩求报的戏,搭上这人身后高门氏族的关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男人背到村塾。师父怕湿衣弄脏床褥,想要自己动手脱男人的衣服,被他拦住,三下五除二就把男人扒了个精光。
男人的身材很健硕,是个习武之人。
褪裤子的时候,男人已经醒了,睁开眼睛和他四目相对。
男人眼睛里有警惕、试探,看人时眼神阴恻恻的,很冷,好像山里的狼。
那绝不是一个失忆的人的眼神。
男人只看了他一下,很快就又闭上了眼。
但他清楚,男人只是过于虚弱和疲惫,无法说话,但意识是清楚的。
这一幕,师父没有看到。
不知为什么,他也没有告诉师父。
师父端着药进来,问他男人醒了没有。
他摇了摇头。
然后……
“然后,那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听到师父和人说话。”那晚的情景,在秦熠脑海中反复浮现,至今仍然十分清晰,“我听到师父对那人说了奇怪的话。”
林潇循循善诱:“师父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秦熠说:“师父命令他忘记过去的一切。然后,第二天,那人就真的失忆了,眼神也像变了个人一般。”
最初,秦熠以为顾拾舟是装的,试探几次后,发现这人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
是巧合,还是……秦熠那几日疑神疑鬼,一度怀疑自己的师父是鬼狐精怪修炼得道,化身成人。甚至还偷偷观察林潇在阳光下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潇还是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要说有变化,就是原本清冷萧疏的眉眼,看向顾拾舟时,多了几分风流媚意,令秦熠妒火中烧。
这些天,他也想明白了,就算师父不是人又怎样,世上太多人披着张人皮,做得却不是人事,师父比他们强多了。
就算是妖精,也是个可爱的妖精。
想通了,心底确有几分释然——怪不得师父生得好看,说话做事又温柔,哪儿哪儿都好,完美得不似这世间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