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35、真假美猴王 进击的催眠

　　林潇回到村塾，已是月上中天。

　　他栓好驴，又随手往食槽里撒了把豆渣，心不在焉地掀开门帘，抬眼见屋里漆黑一片，这才觉得不对。

　　蚕厂早就下班了，这个点儿，家里不该没人。

　　林潇摸索着找出火折子，点燃蜡烛，端着烛台走进卧房，见床帐里男子侧躺的背影。

　　夏日炎热，男子只披了身轻薄的亵衣，即使在昏暗的烛光里，也能看出手臂线条紧致流利，只是肩颈部的肌肉微微紧绷。

　　林潇觉得装睡的顾拾舟有些可爱，心里软烂成一团，用带着夏夜湿气的微凉的手轻触那人的腰，感觉到指腹下肌肉猛然缩紧。

　　手指滑过腰腹，轻拢慢捻，男人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似乎隐忍克制着什么。

　　恶狼转性了？林潇得寸进尺地将唇凑在男人耳边，吐气如兰地低语：“阿舟，睡了吗？”

　　男人急喘了几下，用力按住在胸前作乱的手，沉声道：“你……别动！”

　　“你的声音……”顾拾舟的声音比平日要沙哑一些。林潇收了玩闹的心思，抽手去摸男人的额头——鬓角有些汗意，但额温不高，没有发热。

　　“怎么了，早早躺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潇温声关切，把烛台凑近，想仔细观察男人的面色。

　　“我没事儿，别，别过来。”男人坐起来，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烛灯太亮了，晃眼。”

　　“……”

　　真是奇怪，林潇想，这个男人让他感到陌生，尤其是一开口说话，让人一点儿性趣都没了。

　　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换了个人？

　　林潇坐在床边，审视着在床上的男人，内心升起一种离奇的猜测。

　　身形、轮廓都和顾拾舟完全一致，唯有声音不同，难道顾拾舟自动恢复记忆了？

　　不可能。

　　没有林潇的指令，记忆绝不可能解封。

　　即便意识中仍残存一些记忆的痕迹，也不过是雪泥鸿爪般的片段，就像被锁在木箱中的动物，即便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唤，身体也逃不出坚固的牢笼。

　　这是林潇的拿手好戏，前世从未失败，今生更不可能。

　　自穿来这个世界后，不知为何，林潇对精神的操控能力有了质的飞跃，完成复杂催眠如有神助，像走路喝水一样简单。

　　二师兄路希德维早已不配为对手，甚至他的导师，被誉为“催眠大师”的沃森特教授，巅峰之时也达不到此般境界。

　　那感觉就像修行者的升级开悟。尝试过万炮齐发火力覆盖的感觉，再看前世教科书中所写的催眠手段，真就像小儿用弹弓打雀般可笑。

　　傍晚时在城门外，林潇只用一句话便成功将秦熠引入深度催眠状态。不，这已经不是催眠了，是降维打击式的精神控制——大脑源代码全部向他开放，可以任意编辑修改。

　　只要他想，这世上任何人，都可成为一具言听计从的傀儡，将他的意愿视为神旨，且终生无法解脱。在这种摧枯拉朽的精神力量面前，人类所谓的信念、意志和尊严，仿佛海啸冲击下的房屋树木，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

　　林潇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这力量来得诡异，又过于强大，林潇的第一反应，不是天上掉馅饼的狂喜，而是对未来的担忧。

　　拥有强大武力的同时，还能在陷入矛盾冲突时保持冷静，不拿自己当上帝，不视他人为蝼蚁，不以武凌人，不为所欲为，这本身就是对自身人性和道德的莫大考验。

　　如果以后事事都习惯用催眠术来解决，长此以往，他要么成为沦为一个不动脑子的废物，要么进化成一个唯我独尊的狂徒。

　　加上文弱书生和乡间隐士的身份，就很适合做游戏里被主角团强推的最终BOSS。

　　说起来，连英文图标都出现了，这个世界真的不是什么大型真人互动游戏吗？

　　从桑阳城到九里溪村，林潇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些人生大事，想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回家，打算和自家男人温存一番以解心中烦忧，老天爷又给他上演了一出真假美猴王。

　　这是不让他好好过日子了。

　　好在林潇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多年的学术训练培养出他删除文件前先留备份的好习惯。

　　顾拾舟，本名顾玦，二十六岁，出身亳州顾氏，但与顾氏嫡系恩怨颇深。现任龙鳞卫执掌，类似明朝的锦衣卫，是皇帝手中的一柄利剑。顾玦在族中排行第二，还有个同卵的双胞胎弟弟顾瑕，相貌和顾拾舟别无二致，性格却天差地别。

　　七岁那年，兄弟二人一起被送去天冥宗习武，几年后顾瑕因天资低下、顽劣难驯被遣返顾家，后又被送去书院，读书多年考不中秀才，最终在京城开了个酒楼，每日和狐朋狗友混在一处，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但在顾拾舟的记忆里，弟弟顾瑕只是顽皮了些，并未犯过什么大错。顾拾舟初掌龙鳞卫时，皇帝让他查一桩贪污军饷的案子，顾瑕曾提供了关键线索，大大加速了查案的进度。

　　这个顾瑕，文不成武不就，是个泡夜总会的富二代，但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他文也略通，武也略通，是个掌握京城市井信息的情报专员。

　　顾拾舟已是天子近臣，龙鳞卫执掌，权势赫赫，如果还有一个同样优秀的胞弟，那要惹得多少人眼红，又是否会引起上位者的忌惮？如今一良一莠，一明一暗，看似弱点，实为助臂，这恰到好处的安排，是否是兄弟同心布下的棋局？

　　算算日子，自打顾拾舟落水失踪后已经过了月余，若顾瑕接到传信后立即动身，此刻应该早已到桑阳境内了。加上搜集消息的时间，一个月能找到这里，不算慢了。

　　大致猜测出床上男子的身份，林潇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顾拾舟哪里去了？

　　顾拾舟此男颇有些情感洁癖，不可能允许别的男人坐上这张婚床，更别说穿得如此清凉。这和在老虎的领地里撒尿挑衅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把顾拾舟怎么了？”

　　非常合情合理的疑问，却让床上的男人全身僵硬，“你说什么呢，我就是顾拾邹、舟啊……”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男人身子向外倾斜，让侧脸暴露在烛光下。眉眼、轮廓、嘴型，果然和顾拾舟一模一样。

　　林潇猎奇地看了片刻，随口问道：“你另外半张脸上，有什么？”

　　“你……”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潇。

　　“别动，让我看看。”林潇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露出绵延在右侧脸颊的陈旧伤痕，凑近打量了一会儿，又用指尖轻轻触摸。

　　“是剑伤？这里离眼睛很近，差一点就会失明了，真真好险。”

　　见男人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古怪，林潇拍了拍他的脸颊，解释道：“我看你和顾拾舟生得这般像，猜测你是他的同胞兄弟。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名林潇，是个教书的秀才，和顾拾舟是夫妻关系，你可以叫我嫂嫂。”

　　男人收起惊讶，漆黑的眼眸沾染了些许笑意，换回松弛慵懒的声音：“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不愧是二哥看上的人，长得好看，脑子更好使。”

　　探身凑到林潇耳边，恶魔低语：“弄得我都不忍心下手杀你了。”

　　林潇一把推开他的脸：“好好说话，别这么肉麻。”

　　“……”被推到在床上的顾瑕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咬牙质问：“我可是江湖第一杀手，身上背着几百条人命，你难道不怕死？”

　　这回轮到林潇沉默了。

　　根据顾拾舟的记忆，弟弟顾瑕虽然阴险无耻，但从未亲手杀过人。

　　比起动刀动枪，顾瑕更喜欢将死亡伪装成一场意外，比如买通药童在药汤里做手脚，持之以恒地间断下毒，终于送走了曾经百般折磨他们兄弟的顾氏主母。

　　如果说顾拾舟是一头牙尖爪利、满身鲜血的恶狼，那顾瑕就是一条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

　　兄弟俩都不是什么好人，但胜在坏得各有特色。

　　“顾拾舟呢？”林潇对真假美猴王的游戏失去了兴趣，姗姗来迟的饥饿感让他的情绪愈加不耐烦。“你们两个谁是主谋，谁是帮凶？”

　　“喂，你怎么不听人说话！”顾瑕扯住林潇的衣袖。

　　林潇一甩袖子，对着一室寂静高声道：“顾拾舟，用别的男人来试探我，是什么意思？当我林潇好欺负？”

　　“呵。”顾瑕翘着二郎腿，等着看好戏。

　　以他二哥那孤傲清高、说一不二的脾气，在天冥宗习武那会儿，宁可挨打挨罚，也绝不跪下认错，更别说对自己的男妻低头。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娶妻为的是通过联姻拉拢岳家的政治势力，妻子若是乖顺听话，可以好吃好喝供着，给她当家主母的体面，若是忤逆不贤，他们自然也多的是手段调教。

　　后宅的规则自古如此，夫为妻天，母凭子贵。男妻无法生育，不能为主家绵延香火，地位天然卑贱，与奴仆无异。

　　男妻以救命之恩要挟，又仗着年轻漂亮无理撒泼，挑衅夫君的尊严，啧啧……顾瑕瞥了眼窗外，唇角微弯，似乎能看到顾玦面色铁青的样子。

　　这小秀才聪慧美貌，但体格看着不怎么结实，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顾玦的一个窝心脚。

　　林潇当然不知道顾瑕心里想了什么，他大致猜到了顾拾舟打死不露面的原因，被这男人的小心眼给气笑了。

　　“顾拾舟，”林潇吸了口气，做出最后的让步，“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出来，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割席绝义，一刀两断。”

　　“三。”

　　“二。”

　　“一……”

　　“我错了！”一股大力箍住林潇的腰腹，突然增加的挂件的重量害他差点踉跄跌倒。

　　顾拾舟双膝跪地，把头埋在林潇身后，语气充满悔恨：“阿潇，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

　　选择性忽视一旁呆若木鸡的顾瑕，林潇轻嗤一声，淡淡地问：“原来你在家啊。起来吧，好好说说，自己哪里错了？”

　　林潇的怒气还没发泄，顾拾舟哪里敢起来，双膝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地上。刚要开口，看见盘腿坐在床边的顾瑕，使了个狠辣的眼色。

　　顾瑕会意，退到床帐深处，撑头斜躺在顾拾舟的枕头上，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武功高强、权势滔天、杀人不眨眼的二哥，有可能是入赘到林家的男妻。

　　男妻地位低下，连累自己这个当小舅子的，腰板也挺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