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32、探望 去寄读学校

　　翰文轩后院，二楼东侧，一间不起眼的客房。

　　林潇推开门，果然见到秦熠坐在窗边读书。

　　见到林潇，秦熠连忙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行礼。“师父。”

　　林潇从衣襟里掏出一包羊角蜜，笑道：“西市那家徐州果子店，今日新做了一批羊角蜜，我吃着还好，就给你买了些。尝尝。”

　　“多谢师父。”秦熠接过带林潇着体温的纸包，小心地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羊角蜜甜而不腻，香甜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似乎连内心最粗粝的伤疤都被妥帖地浸软、抚平。

　　“喜欢吗？”林潇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问。

　　“嗯。”秦熠抬头看着林潇，眼神欣悦而专注。“喜欢。”

　　十四五岁正是长个儿的时候，秦熠这几个月营养摄入充足，身高一下子往上窜了近两寸，几乎和林潇一样高了。

　　视角转变，少年的心态似乎也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

　　秦熠奉上茶水，林潇啜了口，放下茶盏问：“在这里吃得如何？住的可还习惯？你初来乍到，没人欺负你吧？”

　　秦熠逐一答道：“吃得很好，钱掌柜很照顾我，给我一间客房独自居住，说我是他娘家外甥，因此店里的老人亦不敢轻视我。”

　　林潇想起钱掌柜八面玲珑的样子，不禁莞尔：“钱掌柜此人虽然爱财，但取之有道，算是个儒商。这种人虽无大善，也无大恶，你和他没有利害关系，他不会主动为难你。我之前帮过他的忙，他承我人情，照顾你也是应有之义。钱掌柜说过，这翰文轩里卖的书，你尽可借来读。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好好读书。”

　　又检查秦熠的功课，问他读了哪些书。

　　秦熠捧出大字给林潇查阅，恭敬答道：“尊师父的话，这几日已经将《春秋》《论语》看完了，也都背过了。每日写十张大字，临的是师父写的诗贴。”

　　林潇拿起大字，一张一张的翻看，点点头，“不错，你才练字两个月，这么短时间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主要是控笔之力还显不足，长横、长竖、长捺侧锋行笔，用力过猛。”

　　又用朱红色笔将不足之处圈画出来，细细指点道：“书法贵在笔画之功，而结构次之。你初学，最要紧的是将基本笔画练扎实，做到不管如何下笔都入木三分，至于字形结构，以后慢慢体会即可。书法之形千变万化，如流云如鹤舞，随书写者心意而动，学得再像不过拾人牙慧。”

　　讲完书法，又检查背书。好在秦熠记忆力极好，几乎过目不忘，林潇在《论语》《春秋》中挑了几句上文，秦熠都毫不迟疑地接出下文，没有丝毫背错的地方。

　　林潇满意点头，指点道：“学习古人之书，应以历史、地理为参照。之前我给你讲过尧舜禹、夏商周，以及秦、汉历史，其中又以周、汉两朝为重。周朝诸子百家、七雄五霸，名人辈出、典故驳杂，汉祚五百年历经二十五帝，名臣名将璀若星海，学习时应以历史年代为经，山川地理为纬，在心中编出一张覆盖古今的大网，再将所读之书映照在这网上，如此才能做到博古通今，胸有丘壑。”

　　秦熠将林潇的话在心里重复几遍，认真记下。

　　他在这翰文轩里认识了几个不得志的读书人，说起求学的艰难，侍奉师父的辛苦，真是满肚子的苦水没处倒。挨打挨罚都是常态，更难受的是只让背书，跟着师父日日诵读，稍有疑问就被呵斥，只能自己偷偷琢磨。家中束脩没少交，学了三五年，却还是半瓶子醋。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林潇这样态度温和、循循善诱，恨不能把书中道理掰开揉碎喂给弟子的师父，在这个年代实在太宝贵了，几乎可以算是个异类。

　　秦熠本就聪明，悟性奇高，在翰文轩这样适宜的环境中，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知识。

　　而秦熠的成长又何尝不令林潇惊喜。

　　智商高，听话，还努力，这样的学生，是多少老师梦寐以求的。林潇看着秦熠，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检查完功课，秦熠问起家里的事，林潇道：“你娘很好，她身边有黄半仙照顾着，放心吧。”

　　秦熠看着林潇的脸色，小心地问：“师父，他们二人这样，你不觉得……”

　　林潇笑笑：“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秦熠想起顾拾舟，咬着唇，没再说话，心想：师父嘴上说给我找个地方专心读书，实际还不是因为和顾拾舟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嫌自己碍事。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破开云层，又是晴空万里。

　　一层秋雨一层寒，虽说桑阳地处南方，但入秋之后天气也渐渐凉了。见秦熠的住处没有厚衣服，林潇便带他去西市的成衣店购置新衣。

　　刚下过雨，石板路上还存留着不少水洼。秦熠拉着林潇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绕行，看起来就像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弟。

　　成衣店紧邻着布庄，本就是一个东家开的。比起独占了两个门面、宽大敞亮的布庄，蜷缩在一旁的成衣店就显得有些冷清了。

　　林潇看了一圈，见店里的衣服有新有旧。问了伙计才知道，新衣主要卖给来往的有钱商旅，旧衣多是质押典当来的，卖给城里那些没有妻子的单身汉，新衣经过多次租赁，慢慢也淘汰成了旧衣。

　　店里还提供分期付款的业务。在桑阳城有户籍的百姓，可以先付30%的定金，余款分2-3次结清。若是一次性付款，还可以享受店里提供的各种服务，比如免费清洗、免费修改衣服的尺寸等等。

　　林潇觉得很有意思，没想到古人的商业模式就已经玩出了这么多花样。

　　秦熠住在翰文轩，身份只是个普通学徒，不宜太过张扬。林潇选来选去，挑了一件新做的羊皮背心，两条新的粗布裤子，一件旧外袍。

　　外袍秦熠穿着有些大，林潇财大气粗地付了全款，让店里的针线娘子按秦熠的尺码改了，再清洗干净送到翰文轩去。

　　出了店门，林潇说：“好了，回去吧，别耽误了下午的功课。”

　　秦熠依依不舍地求道：“师父，我再送送你。”

　　林潇无法，两人又一起走到范四娘的甘肃汤饼店取驴。

　　店门虽叫甘肃汤饼，除了卖汤饼之外，还兼着卖酒。林潇是这里的老顾客，已经和老板娘混熟了，每次进城，都把毛驴寄存在此处。

　　说起这范四娘，也称得上是个女中豪杰，其传奇经历和夜奔之红拂女、买酒之卓文君相比也毫不逊色。

　　别看现如今身材略微走了样，二十年前可是江都最大的青楼思葵阁的清倌，才色双绝，还有个艺名叫“小百灵”的。

　　那时江都还是前蜀国的国都，末代蜀王荒淫昏聩，沉迷酒色，待到北方陈国的大军兵临城下才幡然醒悟，可惜为时已晚。

　　城破之时，蜀王带着几个亲信从密道逃走，放火将皇宫付之一炬，宫中还有许多宫女太监均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后来大将军入城，当地的富豪士绅献上许多美姬讨好，小百灵就是其中之一。

　　不久之后大将军跟随大留朝高祖起义，屡屡立功，成了御赐钦封的安平候，小百灵水涨船高，成了安平候的范姨娘。

　　人人都说范姨娘交了狗屎运，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谁知范姨娘跟侯府的一个马夫私奔了。安平候气得骂娘，但二人藏得太隐秘，侯爷派人找了两年没找着，就渐渐熄了心思。何况侯府后院各色各样的美人越来越多，争宠的手段更是花样百出，相比之下范姨娘的姿色就越来越黯淡无光了。

　　十多年后，范姨娘成了桑阳城里开酒铺子的范四娘，而安平候府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满门抄斩，尸骨无存了。

　　这段传奇经历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范四娘自己，也就是林潇和黄半仙了。

　　“老板娘，来两碗汤饼，一碟牛肉。”林潇拉着秦熠坐下。来都来了，照顾下生意。

　　牛肉难得，市价颇贵，秦熠一听急忙道：“师父，我不饿。”

　　林潇将他按在座位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才能长高。你师父虽非富翁，一碟牛肉还请得起。怎么，不信？”

　　“当然不是。”秦熠面有愧色，郁郁道：“只是这些天为了我的事，已经麻烦师父许多，师父对我太好，不知如何报答。”

　　林潇摆摆手：“你我师徒，不必如此见外。都说徒弟如半子，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秦熠听到“半子”二字，手在桌下握紧，忽然不敢直视林潇含笑的眼。

　　他昨夜也梦到了那泓秋水。不同的是，秋水看着他含情脉脉，淡红色的薄唇张张合合，唤自己“阿熠”。

　　秦熠紧紧抱住眼前人，满心喜悦，化为天地盛开的桃花。他捧着对方的脸吻上去，唇舌交缠，就像顾拾舟夜晚对师父做的那样。

　　没关系，他想，师父一开始就对他解释过，顾拾舟不过是因为面容酷似故人，慰藉旧情的工具罢了。

　　师母去世后，师父孤身已久，找个人排解寂寞也是正常。且顾拾舟是男子，无法怀孕，不会惹出奉子成婚的麻烦。这一点，师父应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顾拾舟不过是过眼云烟，总有一日，师父身边会有他的位置。

　　“汤饼来了，羊骨现熬的底子，香得很，趁热喝。”范四娘子将牛肉碟子放在林潇面前，“这是您要的牛肉，送您一碟腌菜。二位慢用。”

　　林潇把牛肉往秦熠眼前推了推，“吃吧，别拘束。”

　　“是。”

　　想到顾拾舟高大的身材、结实有力的臂膀，秦熠提起筷子，用力咀嚼。

　　林潇看孩子吃得香，十分欣慰，挑了块最大的肉夹到他碗里，“慢慢吃，别噎着，没人和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