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31、《玲珑锁》 婚后第一单

　　婚后生活幸福平淡，顾拾舟依旧每日去蚕厂打工，林潇也继续做他的村塾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谁也没有发现，课堂上少了一个叫秦熠的学生。

　　直到临近中秋节前的一日，午后忽然下起一场小雨。秦娘子坐在灶房里，看着门外飘飘摇摇的雨丝，忽然心头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被忘记了。

　　炉火映红了她的脸，受潮的柴火劈啪作响，灶膛里冒起一阵黑烟，呛得她咳出眼泪。

　　“秦熠！”秦娘子捂着鼻子，下意识地喊人来帮忙。“秦……”

　　下一秒，秦娘子呆愣在原地，脑袋里的白雾被风吹开，过去几日迷迷茫茫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

　　古怪的婚礼，两个男子穿着喜服拜堂……黄半仙也变得疯疯癫癫的，高高兴兴地做司仪，似乎丝毫不觉哪里不对劲儿。

　　她也是疯了，这世上都是女人嫁给男人，哪有两个大男人成婚的道理，简直骇人听闻。偏偏那时候她就是觉得合理，还打心眼儿里为他们高兴贺喜。

　　简直就像被下了降头，迷了心智一般……

　　秦娘子越想越怕，疑心自己被鬼魅附身了。再看那房梁上悬挂的鱼干腊肉，都像狰狞的鬼爪。

　　她惊魂不定，不敢一个人待着，也顾不得淋雨，抖着腿跑到学堂屋檐下，心脏狂跳不止。

　　今日天不好，课早早地散了，正堂里空无一人。林潇有午间补眠的习惯，这时候应在卧房睡觉。秦娘子内心实在不安，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将林潇叫醒，却听见东侧的耳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潇的卧房在西侧，这东侧的耳房向来存放一些杂物。秦熠拜师后，偶尔会在村塾留宿，林潇便清理出一角空间，搭了张小床供秦熠休息。

　　很多天了，这门一直锁着，没有人住。

　　此时门却是掩着的，透过门缝，似乎有看到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秦熠吗？

　　秦娘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秦熠了。上次见到那孩子，似乎还是地藏菩萨诞辰的时候。

　　那晚，秦娘子约黄半仙来家小聚，没成想秦熠突然回家了。

　　秦娘子吃了一惊，问了句：“你不是晚上和林夫子去看河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秦熠的脸色立即变得十分难看，一声不吭地进了屋。

　　黄半仙走后，母子两人吵了一架，第二天秦熠就走了，再也没回家。

　　秦娘子以为秦熠赌气不回家，是住在了村塾里，于是并没太在意。之后的记忆变得模糊，她甚至一度忘记了这孩子的存在，如今清醒过来，才发现秦熠这几日也没有出现在村塾里。

　　没回家，也没住在村塾，那秦熠这几日去了哪里？

　　秦娘子有些茫然无措，随即又想，这门里的应该是秦熠吧，这孩子终于回来了。他这几天去哪儿了？她得好好盘问他。

　　她还要告诉秦熠，村塾里发生了怪事，林夫子和顾郎君成亲了，每个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秦熠？”秦娘子推开门，声音里带着期待。可房中人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

　　男子听到声音，微微转头，露出侧脸。昏暗的光线中，一双眼睛阴鸷而冷漠。

　　秦娘子松了口气，“顾郎君？”

　　男子听到秦娘子的称呼，神色微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认识我？”男子全然陌生的目光让秦娘子生出一丝恐惧。她突然有些不确定，这个人，真的是顾郎君吗？

　　“顾郎君，你没事吧？”秦娘子不由自主地后退，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床上。“顾郎君，你、你别吓我，林夫子就在西屋睡着呢……”

　　男子低头看她，似乎狸猫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垂着眼说：“骗人，这屋里根本没人。”随即语气中似乎起了些兴味，“你口中的林夫子，又是谁？”

　　不对，秦娘子后知后觉得发现，这个人的声音和顾拾舟并不一样。

　　男子右脸上有一条细细的疤，从眉尾到耳畔，像是被利器划伤的。顾拾舟的脸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伤疤。

　　这个人，不是顾拾舟。

　　“你，你……”秦娘子惊骇地望着男子，牙齿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铁箍般的手掌捏住她的脖颈。

　　“呵……”秦娘子徒劳地试图掰开他的手，身子像只离水的鱼一般扭动挣扎。

　　男子不耐烦地呵斥：“别动！我问，你答，不得有丝毫隐瞒，否则……”

　　秦娘子瞪大眼睛，眼泪不断从眼角落下，费力地点点头，感到脖子上的桎梏松了些许。

　　“你方才把我错认成谁？”那人问。

　　“我以为你是、是顾郎君……”

　　“顾郎君是谁！”

　　“顾郎君是，是……”秦娘子脑子一片空白，“他以前没在村子里，他长得和你一样，不，他脸上没有疤……吃得很多……”

　　男子不耐烦地打断，“好好想想，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村子里的？”

　　秦娘子不敢看男子的脸，闭着眼努力回忆道：“他是，是……对了，是中元节之后！那天很晚了，我那口子还去给他看病，回来说林夫子捡了个野男人……对，就是中元节，七月十五那天！”

　　“七月十五……”男子听了神情微变，立即追问：“那人现在哪里？可有受伤？”

　　“顾郎君，这时候……大约在蚕厂上工？”秦娘子犹豫地说，“在村东头，孙家蚕厂，除了成亲那天，日日都去。”

　　“他成亲了？！”男子声调陡然拔高，几乎算得上震惊。

　　秦娘子吓得一抖，缩着脖子说：“对，对，成亲了。”

　　“和谁？哪个村姑野妇？”

　　“和……林夫子。”

　　男主沉默片刻，抓起秦娘子的衣领，问：“再说一遍，和谁？”

　　“和和和，和林夫子……”

　　“哪个林夫子？”男子问完，画蛇添足道，“林夫子是男的？”

　　秦娘子红着眼，点头道：“村里教书的先生，林秀才，林夫子。林夫子他是个好人，大侠莫要伤他……”

　　男子利落抬手，将秦娘子击晕，咬牙低笑道：“顾玦啊顾玦，枉我找你许久，原来竟躲在这温柔乡里……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桑阳城，翰文轩。

　　钱掌柜取出新抄写的话本稿子，递给林潇。

　　“林贤弟，这是虚竹道人新写的话本，特意点名让你作画。书我看过了，确是本好书，若是制作得好，获利不少于前作啊。”

　　前作指的是《玉堂春色图》。这本新式画风的春宫图不仅在桑阳城中十分畅销，如今名气甚至传到了京城。钱掌柜因此获利颇丰，听说还搭上了京城几家勋贵二代的线，这种人脉资源有时比钱更宝贵。

　　钱掌柜因此更加看重林潇，将其视为一棵茁壮成长的摇钱树。为表拉拢，时常送钱送粮，还曾表露出将某位“远房侄女”送给林潇作妾的意思，被林潇以妻丧未满的由头拒绝了。

　　他只是肉身性转，但性取向还是正常的。

　　林潇接过话本子，翻书之前不忘喝了口茶定定神。

　　书名《玲珑锁》。

　　单从书名上看不出什么来。

　　继续翻看。

　　开篇是个前情提要，说玉娇儿和那赵公子终成眷属，两人婚后生了四女一子，四个女儿个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嫁的郎君都是富商巨贾，姻缘美满，唯有一个儿子，从小生得如珠似玉，人称玉哥，从小当女儿养大的，十三岁还不知男女之别，让玉娇儿夫妇很是头疼。

　　啊，原来是《玉堂秘史》的续篇。

　　看来这续篇的主角，就是这玉娇儿的儿子玉哥了。

　　再往下看，说这一日，玉哥骑马去郊外玩耍，遇着个带着侍从出行的美人。玉哥被那美人迷得魂不守舍，调转马头悄悄跟在人家后头，只盼能多看美人几眼。

　　走不多久，突然从林子里杀出一群黑衣人行刺，美人受伤，玉哥施展高深武功秒杀刺客英雄救美。

　　林潇啧了声，英雄救美这么俗的桥段都用上了。心底吐糟：为什么一个富家公子会飞檐走壁隔空点穴这么高深的武功啊，他爹娘到底想把儿子培养成啥？

　　接着，玉哥把受伤的美人带回自己的别墅悉心照顾，对美人越看越爱，终于表白。美人感激他的一片真心，于是以身相许，于是两人交欢，各种交欢……这几页描写暂且略过，以后和顾拾舟一起学习。

　　总之世上无不散的宴席，到了分别之时，美人赠玉哥一对玲珑锁作为定情信物，并告知自己是淮南王之子，他日平定了叛贼，定会接玉哥过去相会……

　　等等，林潇眨眨眼，似乎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往回翻了一页，仔细看美人自爆身世的那一段。

　　“两人上下颠倒，又是一番云雨。事毕，美人告玉哥：吾淮南王之子也，感君救命之恩而无以为报。今潦倒落难，想天地间能自主者，唯余此身矣。君既有意，吾愿舍之，但求勿将此事泄于他人知道。玉哥满口答应……”

　　淮南王之子。

　　子，即儿子。儿子，自然是男的。

　　玉哥，自然也是男的。

　　“……”林潇沉吟半晌，问钱掌柜：“这书确实是虚竹道人写的？”

　　钱掌柜说：“如假包换，虚竹道长妙笔生花，旁人是学也学不来的。”

　　林潇又问：“钱兄觉得这书能卖得好？”

　　会不会受众群体太少了？

　　钱掌柜信心十足：“必然畅销！”

　　林潇不懂，但还是选择相信专业人士。

　　但客观来讲，虚竹道人的这本书，虽然依旧是满篇的情X色描写，但叙述结构比上一本《玉堂秘史》高明了不少。

　　故事的结尾，玉哥入山修习仙术，三十年后再临人间，找到已经两鬓斑白的世子，两人拿出各自一半的玲珑锁相认，双双携手而去不知所踪。

　　可是如果这故事发生在现实世界，如果玉哥没有富甲四海的家族做后盾，没有飞天遁地的轻功赖以逃命，没有碰巧遇到仙人练成仙术，那么无论他多么倾城绝色、对世子多么情深意重，最后还是难逃命丧黄泉的下场。

　　现实，总是残酷的。

　　作者给他们安排了这个美好的结局，也许是为了圆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吧。

　　如果说《玉堂秘史》是个浓妆艳抹的花瓶，那么《玲珑锁》就是一株绚烂胜放的樱树，花团锦簇的表象之下是挥不散的淡淡的哀愁。比起看似华丽却空洞无物的《玉堂秘史》，《玲玲锁》已经可以称之为有一定思想的小说作品了。

　　林潇不禁感叹，这位虚竹道人文路还挺宽的，男女通吃，生冷不忌，真正做到了为艺术牺牲节操，为金钱反复折腰的程度。与他相比，林潇觉得自己格局太小，境界不高，未来还有很大努力的空间。

　　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虚竹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潇对这人越来越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