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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表白 顾拾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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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回到九里溪村,打发顾拾舟早去休息,林潇铺开纸笔,把白龙观壁画上的图案细细描绘下来。
蛇杖。更准确的来说,是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的缠蛇之杖。
对一个医生来说,这个图案实在太熟悉了,很多有西方教会背景的百年医院,院徽中就带有这个图案。
也是华夏医学会等医学组织的标志。
看着纸上陌生又熟悉的图案,林潇陷入沉思。
这个穿越者——暂时命名他/她为“S”——前世一定有医学背景,而且长期从事和医学相关的工作。
林潇提笔沾墨,在图案下方写下“医学”二字。
想了想,加上“西方”二字,改为“西方医学”。学中医出身的人,对这个符号的认同度不会那么高。
回到S本人。
穿越后,S和祁王世子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然,不可能插手白龙观重修的工作。
公然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S胆子很大。S似乎笃定,哪怕祁王世子生疑或者问责,也有能力应对。
而周围的一圈英文大写字母,语义简单,细细分析却颇有深意。
I am here and free。
我在这里,我是自由的。
“我在这里”,可以理解为一个隐秘的接头暗号,希望有其他穿越者看到并找到自己。类似人类向外太空发射的记录有高山流水琴声的“漂流瓶”,期待某天有友好的外星文明接收到信号,跑来和自己交朋友。
这本质上是一种因为孤独而对同伴的期待。
加上free,意味就变了。
林潇在图案下方缓缓写下两个字:自由。
刻意强调在这里是自由的,说明在前世是不自由的。过去不自由,现在自由了。
而且这自由对S如此之重要,几乎成了刻在生命里的执念。
I am here and free,这不是因为孤独呼唤同伴,而是隐秘地宣告和骄傲的炫耀。
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以后华夏的人,会在这个文明发展水平近似隋唐的封建社会体验到刻骨铭心的自由?
开什么玩笑。
林潇自诩是个心理强大的人,穿越最初也有过几次想要自沙的念头。
即便是现在,林潇已经衣食无忧,似乎已经过得很不错了,但如果有人告诉他死了就能回去,他会毫不犹豫地自沙。
这才是一个普通穿越者的正常反应。
在这样一个中央集权、皇权至上、百姓命如草芥的古代社会,S却感到自由,显然,S的身份大概率不是个普通人,很可能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和权力。
而S这认同的所谓“自由”,其真正含义,便耐人寻味了。
林潇推断,此人前世是个医生,曾经在国外留学,回国后本想靠医术实现理想,却因为种种原因受到严重不公正对待甚至政治迫害,很可能有较长时间服刑史。种种经历导致思想扭曲、愤世嫉俗。
林潇在“自由”一旁写下“民国”和“闻革”四个字。思考片刻,又将“民国”划掉,仅留“闻革”。
这个老乡S,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林潇并不打算主动结交。
人不会仅仅因为同为穿越者就成为朋友,知晓别人秘密的下场,更可能是被杀人灭口。
更何况,不能排除S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
如果S真的经历过那个动荡时期,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而且相当大。
如果S和祁王世子关系密切,或者,大胆猜测,S就是祁王世子本人……林潇后悔和钱掌柜合作,为那副《桑诞祈神图》作诗了。
什么“云织衣裳霞织容”,借鉴痕迹太明显了。林潇按了按眼角,头痛地想,果然论文抄袭是没有好下场的。现在只能听天由命,期盼S没读过诗仙的大作。
林潇把纸烧了,清理好痕迹,看着躺在床里侧装睡的顾拾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暴风雨来临之前,有些事情先做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潇吃完早饭,对顾拾舟说:“今天不用去蚕厂,我有事与你商量。”
秦熠收拾碗筷的手一顿,目光警觉地看过来。
林潇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去去便回,不耽误上课。”
秦熠脸色这才好一点,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子,将碗碟端到厨房清洗。
昨天林潇支开他,只带顾拾舟去看河灯,让秦熠心里升起了隐隐的危机感。
师父对他一如既往地好,可这种好,和对顾拾舟是不同的。
顾拾舟出现之前,秦熠自认为是师父最亲近的人,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并肩走出院门,自己却像是被一层看不清的隔膜排斥在外。
秦熠想,他可以使些阴私手段,让顾拾舟在林潇面前出丑露乖。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极具吸引力。
但这样做也有风险,林潇一旦发现,可能会对这个徒弟失望,认为他人品卑劣。
这结果是秦熠无法承受的。
因此他宁愿选择隐忍,继续做个好徒弟。
可今天,鬼使神差地,秦熠突然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少年心,在好奇和嫉妒的鼓动下,悄悄地跟了过去。
秦熠跟得很小心。隔着数十步,远远地瞧着,眼见二人沿着溪水逆行,消失在繁密的桑林中。
这片桑林尽是老树,有的已有百年树龄,枝干高大,难以采摘,村里养蚕的人家很少来这里采桑叶。除了村里的顽童,平日里很少有人专门来此,几乎可以说是人迹罕至了。
秦熠想,师父带顾拾舟来这里做什么呢?
正想扭头回去,眼角的余光却猛然扫到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迅速躲到树后,秦熠的心脏砰砰作响——是师父,和顾拾舟!
他们在做什么?
脚步声走近,秦熠贴在树后一动不动,屏息聆听。
“若是你家中有妻有子,又当如何?”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若她不贤不良,我便与她和离,从此两不相干;若她贤良持家,孝敬公婆,便请阿潇等我十年,待我还尽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债,再去寻你。”
林潇似乎笑了声,叹息道:“十年后,只怕你想不起我这个山野之人了。”
“阿潇信我。”顾拾舟郑重地说:“今生今世,此情不负,若违誓言,天地厌之。”
“好,我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向村塾走去。
待回到屋里,却没看见秦熠的身影。
这孩子在林潇面前从来礼数周全,从没有不告而别的时候。林潇回想起桑林里异常的声响,当时顾拾舟说是看到了一只野猫,现在想来,怕不是早已看到了藏在身后的人。
林潇警告他:“秦熠还小,别欺负他,总归是我徒弟。”
顾拾舟嗤笑了一声,心想十四岁,不小了,许多高门大户的男丁,这个年龄已经娶妻生子,只有林潇总觉得他这徒弟还是个孩子。
秦熠的心思,顾拾舟看得清楚。这样大逆不道的徒弟,合该被师娘打断了腿撵出去。没有当众揭发秦熠,顾拾舟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毕竟林潇还是真心疼爱这个徒弟的,顾拾舟爱屋及乌,也不好赶尽杀绝。
秦熠若是个聪明的,便该知道怎么办。
方才林潇向他求婚,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一想到二人就要成婚了,顾拾舟心里充满了期待,这一天走路都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
第二天村塾放假,林潇叫顾拾舟陪着,去城里置办婚礼需要的东西。
顾拾舟牵着驴,刚走过石板桥,就听到远远地传来敲锣打鼓的喜乐声,似乎是哪家送亲的队伍。
只是这时间有点蹊跷。
古人结婚都在傍晚,桑阳自古也是如此。林潇来此数月,也围观过几场婚礼,没听说谁家的新媳妇是白天嫁到婆家的。
“你听,怎么这喜乐之中,还夹杂着隐隐的哭声?”林潇奇道。
两人绕过竹林,就见一辆黄牛拉的毡车正缓缓穿过青绿的稻田。
牛车的门上装饰着一面红布帘子,牛脖子上系着个黄铜铃铛,随着脚步摇摇晃晃,叮当作响。车前两人打鼓,两人吹笙,车后面则跟着个司锣的老头,佝偻着背,无精打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那女子的哭声正是从牛车中传来,听上去哀痛幽怨,饱含怨恨。
这送亲的队伍,真是既诡异,又寒酸。
通常新娘的车子后面总要跟着几个嬉笑打闹的孩子,吵着要糖吃,可这个婚车后面别说孩子,围观的人都没有几个。
林潇拉住一个路过的村人,请教道:“你可知这是哪家娶媳妇,怎么这新娘看上去甚是悲伤?”
村人说:“这是村东头孙家的闺女,这是要嫁给个死人。唉,真是造孽啊!”
林潇吃了一惊,“竟是结冥亲?”
村人指指头上的太阳:“跟活人结亲都是在晚上,只有跟鬼结亲才在白天。白天阳气重,能压住鬼,让它不能作乱。”又说:“可怜啊,都定了亲了,那男人忽然吐血死了,听人说是喝酒喝的,死的时候全身焦黄如土,肚皮胀得像个□□。”
鼓乐声远去了,林潇看着牛车消失的方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个缠蛇之杖的标志,还有那句郑重其事的宣告“I am here and free”。
所以free到底在哪里呢?
林潇摇头,告别了这支送亲的队伍,和往常一样骑在驴背上,不紧不慢地向桑阳城的方向走去。
秦熠行过拜师礼,算是他的徒弟,做师傅的总要护着徒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