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28、白龙观 白蛇化龙

　　“林夫子，白龙湖到了！”

　　听到的钟老汉的喊声，林潇推开顾拾舟几乎赤裸的胸膛，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这白龙湖南北狭长，东西收窄，形似鲤鱼，鱼头朝向西北方。湖心岛就坐落在“鱼眼”的位置。月光落在湖面上，波光清清凌凌，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鳞衣。

　　湖心岛上林木茂密，似有飞檐楼宇隐现，应该便是村人所说的白龙观了。

　　林潇令钟老汉靠岸登岛。刚要起身出舱，后背就贴过来一具温热的身躯。骨节分明的大手箍紧林潇的腰，鼻尖在尾骨磨蹭深埋，一言不发，像一只眷恋主人的大狗。

　　“好了，”林潇拍拍他的手臂，无奈道，“坐太久，我的腿都麻了。顾拾，听话。”

　　顾拾舟“唔”了声，慢慢放开了那截细腰。

　　钟老汉将船靠到岸边，系好缆绳。林潇提着酒篓跳上岸，顾拾舟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岛上遍植青竹，比岸上的竹林更高、更密。星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铺成的小径上。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不似岸边那般疏朗，而是层层叠叠的，像潮水，又像低语，又像顾拾舟此刻的心绪。

　　顾拾舟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在这人迹罕至的竹林中，做些放荡刺激的事。似乎不这样，就无法释放他血里的热，和心中喧嚣的情意。

　　想化身巨蟒，将林潇勒紧绞断，吞入腹中，又想塞给林潇一把尖刀，让他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吃掉心脏血肉。

　　攫取的欲望和献祭的冲动在他体内交战，仅仅是看着那人的背影，顾拾舟就有些受不了了。

　　今日以前，他是他，今日之后，他或许不再属于自己。这变化甚至令他感到恐惧。

　　【龙鳞卫，不可有弱点。】

　　【有则杀之。】

　　【你们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而刀，是没有感情的。】

　　【有，则杀之……】

　　脑海中突然响起冷酷的声音，顾拾舟浑身一颤，呆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待要仔细分辨，那声音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幻觉吗，还是……

　　“顾拾舟。”思绪被打断。林潇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回头唤他，“你走快些呀。”

　　“……好。”顾拾舟收拾好情绪，走上前拉住林潇的手。两人继续前行。

　　石阶尽头，一座小小的道观立在面前。

　　道观不大，青瓦白墙，掩映在松竹之间。山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白龙观”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久经风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林潇上前叩门。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道士探出身来。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瘦，眉眼温和，看见两人，微微一怔，行礼道：“二位檀越，夜晚叩门，有何贵干？”

　　“叨扰道长。”林潇还了一礼，说：“在下姓林，桑阳城外九里溪村秀才，这位是我表兄，姓顾。我二人听闻白水镇地藏诞十分热闹，特来观灯。行船路过贵观，不知可否有幸瞻仰龙王真身。”

　　道士听到这话，眼神在两人身上打量片刻，侧身让开：“原来是秀才公，请进。”又说：“今晚游人都往镇上去了，观中清净，正好陪二位贵客走走。”

　　两人跨进山门，见院内是个四合院结构，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砖，正殿左侧生着一株老松树，虬枝盘曲，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模样。

　　松树下放着一只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不知是白日的余烬，还是道士刚刚添的。

　　左右两侧殿殿门紧闭，只东侧殿的窗中亮着烛光的影子。

　　道士引二人走向正殿，边走边道：“贫道静仪，在这观里住了二十年了。这观中事物，皆由我亲自打理。”

　　“静仪道长是独居在此吗？”

　　“还有一徒弟，略感风寒，在后院休息。”

　　两人跨入正殿，映入眼帘的是一尊一人高的神像——龙首人身，着五彩道袍，手持祥云如意，端坐在神座上。

　　神龛左右各摆放着一座仙鹤形制的青铜烛台，蜡痕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

　　烛光萤萤，映照着神像的表情略显狰狞诡谲。

　　林潇接过静仪道长奉上的三炷香，拜了拜，插在神台中央的香炉里。

　　静仪看着他们上完香，笑道：“二位施主既然来了，可愿听听这白龙观的来历？”

　　林潇欣然点头：“愿闻其详。”

　　静仪引二人来到大殿一侧，举起烛灯，照亮墙上的壁画。

　　两人这才注意到，殿内两侧的墙壁上，都画满了壁画。左边一幅，画着一条小溪，溪边一个老妇人正弯着腰，从水里捧起一条小蛇。那蛇通体雪白，身上有红色的血迹，似是受了伤。

　　“传说汉朝景帝时候，此处尚无城镇，只沿岸一个白水村。”静仪的声音在殿中轻轻回荡，“那时候，村中有一老妇，无儿无女，靠洗衣度日。一日，她在河边洗衣，看见一条白蛇受了伤。老妇心善，就把白蛇带回家，养在瓦缸里，每天喂食给它。”

　　“如此养了七七四十九年，老妇活到百岁，寿终正寝，那白蛇便不见了。”

　　林潇顺着壁画看过去。只见第二幅画上，老妇人坐在屋前，那条白蛇盘在她脚边，昂着头，像是在听她说话。

　　一人一蛇，如祖孙相伴，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然而好景不长，老妇死后的第三年，天灾降世，暴雨连下七天七夜，河水涨得比屋顶还高。”静仪指着第三幅画，道，“二位檀越请看，这画中洪水肆虐，百姓落入水中，无处求生。”

　　林潇感叹：“这天灾既是洪水，也指世间诸苦，世人淹没其中，挣扎不得解脱。”

　　静仪颔首，赞道：“檀越能想到此处，可见灵台通透。”

　　第四幅画上，一条白龙从天而降，用身体挡住了洪水。龙身蜿蜒，横亘在洪水和百姓之间，龙头高高昂起，望向天空。

　　“白蛇化龙，从天而降，用身子挡住了洪水。”

　　最后一幅画在大殿背面，此时洪水已经退去，百姓们跪在地上，朝着远处的山岭跪拜。那道山岭蜿蜒起伏，像一条趴着的龙。

　　与前几幅壁画不同的是，这幅画左上角的空白处，多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林潇就着烛火，仰头细瞧：一条白蛇，蛇头昂扬吐信，身体缠在一根镶嵌宝石的权杖上。蛇与权杖又被一圆环围绕，圆环上装饰着奇怪的纹样。

　　不对，不是纹样！

　　林潇瞪大眼睛，I-A-M-H-E-R-E-F……

　　I am here and free!

　　英文？

　　在这个架空的古代世界？

　　林潇吸气，心跳漏跳了半拍。

　　静仪合礼道：“白龙化成山，世代守护湖畔百姓。百姓感念它的恩德，便在这湖心岛上建了这座白龙观，供奉龙王。”

　　“……”林潇盯着那两句诗看了许久，头脑里闪过诸多想法。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实验场，就像许多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经历一生，从休眠仓里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游戏剧本。

　　所以这会不会是导演组留给玩家的暗示？

　　静仪见他盯着壁画，神色凝重，不禁问道：“林檀越，可是这壁画有何不妥？”

　　林潇许久缓过神来，说：“白龙知恩图报，舍己为人，当得起几百年香火供奉。只不知眼前这壁画是何时由何人所绘？”

　　静仪回答道：“这壁画与大殿同时，年代十分久远，贫道也不知最初是何人所作。不过两年前祁王世子为父祈福，曾拨善款修缮正殿，这幅壁画就是修缮时重绘的。”

　　“原来如此。”林潇点头，“怪不得色彩更加鲜艳。”

　　夜已深，林潇留下三十钱的香火费，静仪道长回赠一张回春符。两人拜别白龙观，回到船上，钟老汉正靠在船舱外打盹。

　　站在这小小的码头上，前方无树木遮挡，半个白龙湖尽收眼底。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鳞，湖面上漂着稀稀疏疏的河灯，像散落的星子。远处，白水镇的轮廓隐约可见，镇子外的空地上，正有星星点点的光往天上飞。

　　“顾拾舟，你看，是天灯。”林潇指着那边，“白水镇的习俗，地藏诞要放天灯。”

　　顾拾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盏盏天灯从镇子里升起，起初只是小小的光点，越升越高，越飞越远，渐渐融进夜空里。天灯是红的，星光是白的，河灯是黄的，三样光混在一起，把夜色染得温温润润。

　　有一盏飞得格外高，渐渐超过了其他的灯，几乎要融进银河里去。

　　顾拾舟心想，这灯飞得这样高，人人可见，倒是可以在夜里用来传递消息。

　　扭头看向林潇，发现他正盯着那片天空出神，一向灵动的眉眼中，竟难得浮现出一丝茫然。夜风吹得衣袂翻飞，单薄的身躯立在水边，仿佛下一刻就要投入水中，化作一条白蛇消失不见。

　　顾拾舟攥住林潇的手臂，将他扯进怀里，紧紧搂住，似乎这样才能确认自己不是身处一个即将醒来的梦境。

　　白龙观中，静仪道长穿过月洞门，步入幽静的后院。

　　偏殿的窗后亮起了烛光。

　　静仪道长推开门，一双白皙的手抚上胸膛，年轻阴柔的声音问：“人走了？”

　　“走了。别闹。”静仪道长面无表情地拨开他，“来的那两个人，不对劲。”

　　年轻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冰冷杀意，“是朝廷的人？龙鳞卫？护法大人不是说，龙鳞卫已经被做掉了吗？”

　　“那两人眼神气质，不像龙鳞卫出身。”龙鳞卫常年刀尖染血，身上的煞气是藏不住的。那二人眼神平和，看人没有防备，不像杀过人的。

　　静仪道长手指在桌面轻点，回忆二人言行的细节，兀然睁开眼：“那个姓林的秀才，看到圣蛇令的表情不对。你去查查他的底细，看他和圣教有什么牵扯。”

　　“哦？”年轻的声音拉长了调子问：“若是敌非友？”

　　静仪道长冷冷地看他一眼，“还用我教你怎么做？”

　　年轻人轻笑两声，叹道：“长得俊俏，还是个秀才，你舍得？”

　　静仪道长嗤笑一声，粗粝的手掌抓着面前人的脖颈，按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