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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细雨湿流光,年年芳草与恨长 ...


  •   好似嫦娥下了九重天,又如织女弃了瑶池,连水面的金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这一刻他是雍容华贵的杨贵妃,那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美得让六宫粉黛都失了颜色的女子,她观鱼、嗅花、衔杯,却仍心牵着那个赌气不来的冤家,她一个人的三郎!
      她醉了,醉在自欺的绮梦中:“呀——呀——啐!哪个与你们通宵!”她收起金底描花开富贵图的扇子,兰花指轻点,娇嗔的接过酒杯,“且自开怀,饮几杯。。。”在醉酒中独自旋转,这一刻她是失意的,她的三郎把她赶出了宫,她又是笃信的,她信她的同心结定能唤回他的心,那缕缕青丝是要系上他们千百世的情缘的。
      忽然一把传单,写着“抗日、救国”,如雪花般飘散在台上台下。场面一下子就乱了,有人捡拾,有人起哄。
      蝶衣仍在旋转,衣角翻飞,似要打碎那盛唐的所有的流光溢彩。
      一下子,又停电了。
      黑暗中人们更是混乱。猛然灯亮,且自开怀的盛唐美人依旧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记车身卧鱼,定住了历史的时光,也定住了台下的纷乱。那一刻,一个朝代的流年都沉在了那秋水的剪瞳里。
      二楼的袁四爷起身,拍手,瞬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人们这才醒悟,而后满堂的掌声雷动。
      铜镜里的美人正一件一件的卸着钗环,蝶衣失神的望着镜中的自己,自打小楼成亲他就再没演过霸王别姬,戏园子也多上的是自己的戏,小楼多日没出现了,也许那人在戏外得了佳人也就忘了戏里的虞姬。那五儿推门进来看见这位失神的美人,不禁感叹也就只有这人才当得上贵妃的芳华绝代,戏园子如今可就靠他撑着了。
      堆起个谄媚的笑容,那五儿献宝一样的把件戏服捧到蝶衣眼前:“您看看四爷今儿又来捧您的场了,这戏服听说可是金条熔化了做成金丝线绣的,裙袄上缀的是电光片,这上面的宝石猫眼可都是真的!这么贵重的戏服可是开园子到现在都没有的!您程老板的面子可是天大了去了!”蝶衣抬手抚了抚金灿灿的戏衣,幽幽开口:“不过求的是件儿没人穿过的衣服罢了。”“哟,瞧您说的,这您的戏服那还不都是您自己个儿的,谁还敢动啊!”那五儿说着把戏服小心的搭在桌上,蝶衣转头不再看那华服,继续擦净脸上的油彩,当年还没成角儿时自己最大的心愿——只是可以拥有有自己的戏服。
      “蝶衣呀,袁四爷这么赏脸,怎么着你也得去当面答谢才是。更何况听说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太好,是四爷找人给你看的病,咱们这行的人可是得罪不起人的!”那五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谄媚的,可那威胁的意思是个人就能听明白。正卸头面的手停了一停,随后又继续的拆卸起来,半晌蝶衣只回了句“知道了。”
      青色高高的墙,围住了满园的繁华奢靡,朱红的大门上衔着铜环的兽看着怪吓人的,倒是门口两侧汉白玉雕成的麒麟显得亲厚一些。黄昏时分本是最热闹的时候,这里明明地处闹市却鲜少有人经过。蝶衣收起了目光,上次来时天色已晚,这还是他第一次细细的观察这座府院,这样气派的府邸竟只是袁家给幺子的一座别院。
      “程老板您随我来,四爷可是恭候许久了。”
      “有劳管家。”蝶衣加紧了脚步,两人穿过侧门来到了府里。
      “四爷,程老板来了。”门外响起管家的声音,袁四爷放下逗鸟的铜壶,打发走了管家,让蝶衣坐下,盯着蝶衣的脸看了一会儿而后笑着说:“看面色这几日身子可是大好了?”蝶衣一愣想起了那日四爷细心的照顾,随后又想起那晚的种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只得应付的回答:“多谢四爷您的照顾,蝶衣已经好了。”
      “那就好。”知道蝶衣尴尬也就没有再提那日的事,悠然的举起茶水,透着蒙蒙的水汽四爷瞧着面前的人,不同于戏台上的艳丽,也不同于那晚绝然的凄美和生病时脆弱的惹人怜惜,现在的蝶衣是清俊的,举手投足间虽带了点旦角儿特有的柔软,却仍让人忍不住赞叹一声佳公子,这样的人要是生在福贵人家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感受到四爷的目光,蝶衣微微低了低头,戏台下的他是不喜欢这样赤裸裸的打量的,转念却又自嘲的笑了笑,他一个戏子又有什么资格不喜欢呢。“四爷,蝶衣这次来一是谢谢您那日的照顾,二是多谢您这些日子来的捧场和您今天送来的戏衣。。。”
      “诶,那些恼人的俗物哪里值得你专门致谢的。”四爷打断了蝶衣的话,“那戏服是袁某偶然得到的,似乎是件古物,有什么渊源现在也无人考证了。细想想也只有程老板的虞姬能配得上它,所谓红粉配佳人,替戏服找到合适的主人可算是成就了段佳话了,又怎么能当得了谢字呢。”一段话说的蝶衣不知如何开口了,只得低垂着头默默的喝着茶水。四爷笑了笑,接着说到:“本以为程老板的虞姬已入了化境,今日看到了贵妃才知道是袁某小看了。看了这么多年戏,也只有程老板到了这人戏不分的境界啊!”
      蝶衣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清瘦挺拔的身段,白皙的皮肤,浓眉下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这样的面相在戏曲里就是唱小生的料,突然另一张武生的脸闪现在眼前,同样有着他不曾有的棱角与英气,只是比四爷眼角多带了些桃花,身材也是更健硕。思虑到此不由得轻声叹息:“人戏不分?也曾有人说我不疯魔不成活,只是那人说在这凡人堆里想要活着就不能疯魔,戏是戏,戏也只是戏。”
      看到恍惚的蝶衣,知道他定是想起了那段小楼,四爷心里没来由的生起了股火,恨恨的放下杯子,声音里满是浓浓的鄙夷:“料想那人定是段小楼了!他那里懂得戏的奥妙!一个威而不重的假霸王不要也罢!这京戏要他这么一说不就成了混饭吃的手艺了么,哼,真亏他还学了这么多年戏!”
      “不是,师哥,师哥他不是这样的!”
      四爷挑眼看着这个为了维护他师哥连恐惧都忘了的人,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容慢慢问:“哦,那程老板说他是个什么样呢?”
      “他。。。。。。”一个字后竟没了下文,蝶衣轻皱了眉,是啊,段小楼是什么样的呢?定了定神,继续开口道:“蝶衣见识浅薄,只知师哥是从小护着蝶衣,对蝶衣好的人。”
      四爷的笑容还没散,淡淡的说:“哦,是么?看来程老板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蝶衣一愣,这话里似乎有话,要报恩么,呵,他还有什么是可以给的呢?这身子不是已经给他了么。
      四爷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铜壶,专心的逗起了窗边的百灵。阳光带着斑驳的树影穿透鸟笼,百灵婉转清脆的啼鸣,偶尔顽皮的拍打着翅膀,摇晃的鸟笼把那阳光打得更碎,这一切竟像是在天桥儿看到的画片儿,蝶衣静静的看着不禁有些呆了。
      “过些日子要到城外的园子办件差事,得空儿和我一起去吧。”四爷的声音似在天外渺渺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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