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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 ...

  •   这一段故事,我原本就不打算对华寿叙说。她宁愿相信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有个好结局,这些,她大概不愿听见。
      华寿定然是想不通的。她永远不会懂得所谓的朝堂之争的波澜诡谲,一如她永远不会料到,现下她如此依赖的"师父",曾是怎样一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人物。
      那个深秋清晨,斜月当着我的面投身湖中,上岸后衣衫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转身离去之时,我瞥见她薄纱覆盖的左肩之后一点黄色印记,龙纹图样,呼之欲出。
      早从她生的那一场病开始,我便已存怀疑;而眼见这一点印记之时,我心中疑虑更甚。幕僚花费了数月时间,才将斜月的来历厘清。而那份密报所言,却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黄色龙纹图样,是太子豢养的家奴所有的特殊印记。终身不可消褪,遇水方可显现。所有家奴皆从小以蛊控制,至于数目和训练用途则尚未可知。我原本并不肯全信,却在眼见宴席上那美人肩头的相同图案之时,才觉出无限寒意。
      斜月,当真是个不动声色的人物。纳妾投湖的那些风波,又有着怎样的思量?那日筵席之上我思虑良久,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殆尽。
      此后的一切,皆是我的费心部署,直至太子寿辰当日的献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了,斜月,便是后来我选中的箭——
      死士叛逃一事实则根本不存在;被选定送入东宫的人,从来都只是斜月。
      “好好看住她,若真的按我的计划行事,自然最好不过:她曾居东宫,对那里想必熟稔,成功的把握亦最大。若是察觉她举止不轨——”面对即将出行的一队死士,我的声音异常冷静镇定:“那便教她有去无回。”

      我一生之中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这个决定。想来我终究是过于年轻,过分地执着于自己的判断,而忽略了许多足以令我醒悟的细枝末节。
      当年斜月进入相府是因了我的允许,本无十足的把握,如何谈得上蓄意?
      她若真的受太子之命而有所图谋,又怎会受蛊毒反噬病倒、甚至是亲身投湖,自曝疑点?
      还有她口中的师父,又何尝不是另一条线索?
      我本不该忽视的,还有那样多。
      ——一如那晚,当我伸出手臂拥住她时,她的眸子恍若溶进了一夜月光般明亮,丝毫没有矫饰之态。偎着她的青丝,我微微茫然起来。一丝迷惑隐约缠绕上心头,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打破,涟漪荡开去,细细密密。
      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并未引我深思。彼时我太过骄傲,骄傲到不愿承认,曾为着一个身份可疑的女子动摇过心神。在知晓了所谓真相之后,斜月的情意和我的迷惘,在我心中俱成笑话一场。至于那些值得推敲的细节,我亦再不愿深思。
      在往后的日子里,即使最温柔的时刻,我不曾信她过。
      同时我却也发觉,她在我眼前的时间越久,我越烦躁不安;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令我深感烦扰,仿佛寒冰在炭火之上灼烧,那滋味极为恼人。平日里我面对她时固然从容,她转身之后便立刻变得心烦意乱,久久无法凝聚心神。
      然而彼时我自以为是胜者,直至斜月盛装步入筵席的那一刻,仍未意识到自己将会输掉什么。
      那日她的舞极美,纤足踏着富有韵律的丝弦鼓点,仪态万方,姿容天成。太子的视线逐渐被她的舞姿吸引,不时俯首和一旁的侍卫低语,再抬头时笑得意味深长,神情举止并无异样。我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再思量时却又无从追寻。
      一曲舞毕,一盏酒被传至斜月手中。太子抚掌叫好:“滕相果然费心不少,这杯酒,是本宫赏给这女子的。”
      斜月嫣然一笑:“多谢太子殿下。”仰头缓缓将酒饮尽。
      “本宫倒想起一个法子来。”太子状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不知你的舞,同本宫的家奴比起来,孰高孰低?”
      他一抬手,十余劲装女子进入宴厅,正同以往我见到的情状相似。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此番每名家奴手中均持有利器,刀枪剑钺,寒光闪闪,令人为之一凛。事情生变,我不由握紧拳头,斜月仍神色如常,福身之后水袖甩开,一曲再起。她翩然起舞,一时间满堂竟香气馥郁。
      那十余女子紧紧围在她周身,随乐曲韵律不断变化阵形,手腕翻飞,刀光剑影,招招精准直取斜月要害。这番情景着实诡异,我看向台上悠然饮酒的太子,只觉他笑容阴狠,又似大有深意,像一切成竹在胸一般。
      情势便是在这一刻急转直下。斜月那一下动作极快,几乎在眨眼间,那十余劲装女子突然委地不起,兵器亦散落满堂。正在惊诧之间,太子倏然起身拔剑,我早在东宫周围布置的军队亦迅速涌进筵厅。就在短兵相接之时,只见一袭红衫掠过重重人影,直取太子而去。下一刻,他颈间就架起了一柄短剑,斜月紧紧将他制住,面色冷峻。他先是面露错愕,待回过神来后随即恨声冷笑:“真是妙极!本宫调教出的奴才,如今居然胆敢反咬一口!”
      太子的侍卫将他二人紧紧围在中心,一时间我难以冒动。斜月望向我,声音竟夹杂些许凄苦:“公子,你大约知道了——从前,我是这人的家奴。”
      “贱人!”她的话被太子厉声打断,“开始本宫险些没认出你来,当年你果然是诈死!现在既然你胆敢回来,便别想活着回去!”
      不知何故我的心骤然坠落,方才倏忽而逝的那一抹不安重又在胸腔之内弥漫。她对太子的话恍若未闻,仍定定地望着我:“师父走后,我偶然间被带入东宫……多次将死。直至十三岁我才得以逃脱,却也挣掉了半条命,只能流落街头。之后遇上公子、进入相府,便全如公子所知了——”
      原来此前我竟全部猜错。霎那间我思绪一片混乱,几乎难以自持。
      再抬头,却见斜月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贴着太子脖颈的剑锋下有鲜血滑落。她面色发白,胸口起伏不定。我直觉她处于莫大的危险之中,急欲突围,可怪的是太子侍从似乎毫无忌惮,异常剽悍,一时局面陷入胶着。
      算起来,她同我不过数丈之遥。透过刀剑相搏声,我甚至能听到太子笑声沉沉:“那杯酒里放入了麝香,便是你记不得,你体内的蛊想必记得!”隔着这数丈距离,他的声音恍若魔咒一般,逼入骨髓:“方才你不是用麝香放倒了本宫的人么,也让你尝尝这滋味如何?”
      我在恍惚之间,见殷红的鲜血从斜月嘴角缓缓流出。天地之间只余一抹色彩,我再看不见其它。

      费尽力气才从梦中挣脱,我已是浑身冷汗。额上敷了块浸了冰水的方巾,华寿就坐在我身旁,双目微红,想来是哭过一场了。我抬手摸摸她的头:“是为师不好,不该那般对你。你不要难过。”
      她嘴一撇,又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师父,我方才几乎以为你死了。你枕边有血迹,还睡得那样沉……我几乎被你吓死了……”
      我不禁扬唇:“怎么会?”
      她咬着唇,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我想好了,若是师父不愿意我和阿修在一处,我便不再见他,再也不见了。”言毕眼泪到底流了出来,她用袖口胡乱揩了揩。
      我胸口发闷,一时间不知说甚么好,末了只问:“华寿,你十分想同他一起么?”
      她垂头摆弄衣襟,半晌才闷声道:“师父,你从前不是同我说过斜月姑娘的故事么?我虽没听到最后,可是,我估摸着,我对阿修,便如同斜月姑娘对师父你一般了。”
      “可是,师父在我心中是最最要紧的,”她又开始啜泣,“我一切听师父的。”说完,她擦着泪扭身跑了出去。
      我没有挽留,只缓缓闭上眼睛。这一天,终是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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