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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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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寿不会喜欢这个故事,我从开始叙说时便知晓。当我的尾音消逝于空中,她仍坐着一动不动。我不禁有些后悔:“若是你不愿听,为师不讲了便是。”
“师父,我不懂,”她对我的话恍若未闻,兀自开口,“我觉得很难受。”
袖笼里的拳头暗暗攥紧,我神色却依旧如常:“你道如何?”
华寿显然想得很卖力,眉头蹙起:“师父不欢喜斜月姑娘,不是麽?又为何……又为何,作出很欢喜她的模样?”
她的话像是呼啸而至的汹涌潮水,我猛然被迎头淹没,眼前所见突然一片空茫,耳边突然寂静无声,口鼻近乎窒息。
兴许是我的异样引起了华寿的注意,她立刻上前来扶住我的手臂,声音急切:“师父,可是又觉得身子不好了?”
我慢慢躺倒在榻上,心口仍在剧烈发紧,手足冰冷不能动弹。缓了好一阵,我方才勉强睁开眼睛,只见一旁的华寿抿着双唇,几乎快哭出来的模样,便扬唇笑笑:“为师已经好了,你不必担心。”
这具躯体已然破败,我心明如镜。事已至此,我本不该贪恋尘世;然而心底执念太深,如今便是连我自己也无法压抑。如此,便只能苦苦支撑片刻,再多片刻,已然是难得的恩赐。
这日清晨,我不知何故突然从睡梦中醒来,晨光微熹,眼前所见一片朦胧。茅庐的门在此时被打开,纤细的女子身影走了进来,将手中的饭盅搁到榻边的小案上。她鬓边的紫色野花在我的眼中模糊成旧日里的一团光影,时光仿佛翩然重回到不具名的某时某刻。几乎是不自觉的,我伸出手臂拥上她的肩,低声喃喃:“你,回来了么?”
然而下一刻,我就被猝然推开。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华寿正站在榻边,朝我怒目而视:“师父!你又发什么病了?”
我方才回神,只好掩饰性地笑笑:“这丫头,如今倒学会害羞了。”
被我这么一说,她脸上才浮起淡淡的红晕:“师父你真是的,作甚么吓我一跳!我早就不是小丫头啦,阿修说我这般年纪都——”
她猛地止住话头,局促地抬眼瞥了我一眼。我已听出了些端倪,皱眉:“阿修?是何人?男子?”
华寿低下头绞着衣角,声音里藏了丝不易察觉的娇羞:“嗯,是我不久前在谷边采药时碰见的,是……我的朋友。”
我望着她的眼睛:“他说,你这般年纪能如何?”
“作甚么非要问这么清楚,真惹人嫌!”她别开眼去,脸上红晕更甚,“阿修说,说……说我都能够嫁人了……”
“好!可真是好!”我气极,冷笑出声,“何时竟有了这么个妙人,你先前竟然想瞒着我么?”
这是我头一次在华寿面前真正动气。她身子一缩,有些讷讷:“我并不是要瞒着师父……阿修他是个好人,待你见到他,也决计会欢喜他的。”说着又怯怯地抬头看我:“师父,是华寿的错,你不要生华寿的气。”
她说话间我已然冷静下来,重又躺回榻上,摆摆手:“为师不气,只是有些乏了,你且出去吧。”
待女子的足音消失在门外,我终究是支撑不过,喉头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昏沉间我仿佛做了无数个梦,又像是只有一个无比繁杂而冗长的梦境。半生人事从眼前掠过,最终定格在斜月的面庞上。她静静地向我微笑,然而在下一瞬间,诡异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我张口欲喊,伸手欲挽,虽惊惶莫名,心中却异常清醒。
斜月,你是在向我诀别么?
呵,斜月,我不该忘呵,你其实早已离开。
那日冬雪莽莽,疾风呼啸,你在我的怀中闭上了眼睛。你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睫还在风中微微颤抖着,而原本温热的躯体却逐渐冷却。那是往后年月里,夜夜缠绕我的梦魇。
华寿并没有错。是我错了,从开始便是大错特错。
所有可能的结局早在开始便已注定。是我冥顽不灵,是我太过偏执、太不甘心。
一直以来,我都在刻意遗忘带斜月进入东宫的一幕。那一刻,此前勉力维持的脉脉温情全部被撕破,潜伏已久的真相开始浮出,一如她身上的红妆,狰狞而刺目。
她经过身边时,低不可闻的一句话轻轻飘入我耳中:“公子,珍重。”
斜月此去,是以舞姬的身份被进献给太子。
世人皆知滕茗为相,却鲜少有人知我另一重身份——我本属山西王麾下,潜伏朝堂多年,在百官间合纵连衡,以求扳倒太子势力。原本我和幕僚定下计策,意欲借太子寿辰进礼之机,将细作送进东宫,伺机挟制太子、谋求玉玺。不料原定的死士之一不堪重任而连夜潜逃,被暗中击杀;斜月,却在次日被阴差阳错地编入行列之中。
犹记得那日她无比惊惶地奔到我面前,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让我……让我去东宫,还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究竟怎么回事?公子,你可知晓?”
我沉默良久,而她的神情在我的沉默中愈加惶恐:“公子!你当真要让我去?不,我不要!”
我将她紧紧拥入怀,她剧烈地挣扎着,用力拉扯我袖口,放声哭泣:“究竟为何?我做错了什么?公子是否烦腻了,才想把我送走?我求你,求求你,不要让我去!”
“斜月,你道我心中便好受么?”我的声音沉下,包含无限疲惫,“此举关系大局,我已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你。”
她蓦然僵住,望着我不停啜泣,一味地摇头。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斜月,若是起事失败,整个相府都在劫难逃。我只相信你,我只愿意信你一人。”我望着她,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最后归于虚空。
斜月最终还是被我说服,在她耳边低语的那一刻,我便已料到她会为我赴汤蹈火。让她前去东宫,其实不乏理由——心思机巧,长于应变,以及其它。挣扎之后,她最终默然接受安排,与其他死士一同秘密受训。
她再也不曾在我面前流露过什么。我去看她时,她只对着我静静地笑。临近寿辰的一夜,她推开我的房门,带着一罐子酒:“公子,可愿陪我?”
我了然,她心中定然仍是疑惑重重,到此时大概再也按捺不住了。我在案旁坐定,看斜月缓缓将两只酒盏斟满。
“公子……”她轻轻唤我。我以为她将要发问,却只听她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样子?”
“那时你跟在我身后,是不是?瞧上去当真可怜。”
她笑了:“公子说的是将我收进府内的时候,原是没错的。可是我,在那之前便见过公子了。那时我便觉得,公子真真是天底下最潇洒的人物。”
我微微诧异道:“竟有这等事?”
她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师父走后,我很是遭了些罪,若非后来碰见公子,大约早已横尸街角,或被饿死或被打死。因而我那时便决心,要毕生全心对公子好。”
我对这番话并不惊奇,却还是踌躇了片刻。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说着:“过去我做了些傻事,幸而公子不责怪。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这一席话实在蹊跷,我紧紧盯住她:“斜月,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的眼光投入窗棂外如墨的夜色里:“我想明白了,只要是公子所想,我无论如何都会为公子达成。”
我握住她举杯的手,心下百味莫辨,最终只道:“斜月,我会等你平安归来。”
诺言于我而言是最无力的,我从来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