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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斜月 ...

  •   这几日我的记性愈加坏了,脑子也疼得厉害,睡着的时刻较过去亦长了许多。山谷里除了这一处茅庐、师徒二人,并无他人居住,人迹也罕至;然而华寿常常跑出去玩,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
      她总说这谷里妙处十足。罢了,她高兴便好。
      因我嗜睡,这几日故事也没讲多少,怕是以后也讲不完了。这样想着,招手唤了她来:“过几日,为师便带你出谷可好?你总也想去镇上玩。”
      本以为她一定高兴,谁知她忧心忡忡地将我望着:“师父,你身子骨太弱啦!先将病养好才是正事。”
      嗬,这丫头。我摇摇头道:“为师并没什么病,你且宽心便是。”

      那年我遇着斜月,并未对她如何留意过。对她真正用心,从两年后方始。
      那时祖母私下里常催我娶亲,总被我三言两语含混过去。像我这般情状,在朝中其实极为罕见。自多年前父亲去世,我以状元身份荫了相位后,便在娶妻事宜上受到过诸多明示或暗示。然而正处朝中势力分化之时,我万事谨慎,从来不曾动过联姻念头。
      一日,祖母又按捺不住:“茗儿,滕家总是要开枝散叶的。你总这般拖着,实在是不像话!便是没有合适的官家小姐,侍妾总是要添上一房两房的。”
      我不动声色地听祖母径自说下去:“按我的意思,斜月这丫头性子极好,心眼也实,倒是个伶俐的人。你若有此意,我便帮你作了这个主。”
      我微微诧异,只作不经意道:“祖母别再拿孙儿凑趣了。便是我现下允了,那婢子也未必愿意,何苦强人所难?”余光所及处,一抹青衫飞快地隐进角落里。我端起茶盏慢慢啜饮起来。
      祖母笑起:“茗儿允了便可,那头自不必担心……”说完才自知失言的模样,向角落里瞥了一眼,面色讪讪。
      我心下即刻了然,起身作了一揖:“此时祖母以后可不必再提。”顿了一顿,方又开口:“我以为为人一世,最要紧是恪守本分,一些空梦可以不必再作。祖母以为如何?”
      祖母走后,我吩咐主簿将斜月调去作浣衣婢。
      我整日应付联姻,对这等事已然烦透。府内不少人存着别种心思,我是知晓的,只是未料到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
      哪知两日后,收拾细软搬至后院的前一天,斜月在我房门前一直候到清晨。我推门而出,便见她垂首跪在地上,衣衫单薄,发丝散乱。深秋的风里,她身子尚颤抖着,声音却平稳得出奇:“奴婢心存妄念,愿领责罚,但请公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奴婢只愿尽心尽力侍奉公子而已。”
      我望着她结了一层薄霜的发顶,在心神微乱的片刻已脱口而出:“倒也未尝不可。”感受到她逐渐灼热的目光,我又添了一句:“只是,有错不能不罚。”
      “奴婢恋慕公子,并无过错。”她竟略直起身子向我申辩,近乎固执:“奴婢只错在自不量力,叨扰了公子。”
      我心下生了些不悦:“既知是叨扰,现下又为何胆敢请求留在此处?”
      她没有说话,只是蓦地起身,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像一片落叶般纵身投入廊外的湖中。我讶然看着她艰难地挣扎上岸,薄薄的衣衫贴在瑟瑟发抖的身体上,无比狼狈。她重又哆嗦着跪下:“奴婢心如寒秋之水,若再起妄念,甘愿如方才一般自溺……自溺而亡。”
      我怔住,好狠的誓!不曾想她竟有这般果决的性子,一瞬间心头滋味竟是错杂难辨。定下神,我皱眉道:“这又是何必?留下便是。”
      这之后斜月确实收起了曾经的目光,变得小心谨慎。但她并未消沉下去——她似乎从没有消沉的模样。我曾偶然见到她和另一个婢子嬉耍,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烂漫,与那日清晨的萧索哀伤相差何止千里。她笑着躲避落到身上的雪球,闪躲之时撞在我身上。我微微出神,竟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只低头看向她。
      她的笑容在见到我的刹那起便凝滞在嘴角。我眼见她连忙后退行礼、诚惶诚恐的模样,莫名地生出了丝不悦。
      世人皆道,情之一字为业障之最,近乎心魔。斜月这番情状,便是如她自己所说一般自断念想了么?在太子设下的晚宴上,觥筹交错的间隙,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在我脑海之中。待回过神来,我连连在心底自嘲。
      “滕相莫不是嫌弃这筵席过于无趣了,何以心不在焉?”太子蓦地将矛头对准我。未待我答话,他拍拍手:“让那群奴才们出来起舞助兴。”
      那群舞确是精彩。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化兵阵布局为舞蹈动作,刚柔并济,令人耳目一新。太子听得一片恭维之声,颇为骄矜地笑:“这都是自小便养在宫内的家奴,阵仗多少小家子气了些,令诸位见笑了。”又看向我:“滕相可还满意了?”
      我只有饮酒赔罪。
      太子极喜宴饮,兴致酣畅之时便一把把从旁斟酒的侍婢扯入怀中,将盏中的酒淋到美人脖颈中舔舐。纵是见此淫靡景象,底下宾客也无人敢指责,而是纷纷把盏相敬,一派尽兴模样。这般虚与委蛇,我早已深厌。太子荒淫,难当大任;诸皇子中,四皇子山西王最有王者之风,却早被太子一党排挤出了皇城。众人心下大概明了,当下圣上体弱,纵有废储改立之意,奈何权柄已被太子一党掌握,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之势,唯太子气焰正如日中天。
      筵席上仍一派歌舞升平景象。酒水滑过女子的半裸香肩,有黄色龙纹印记慢慢现出,衬着女子如玉的肌肤,落入眼中,分外刺目。席间似是无人注意,我默然片刻,几不可见地皱起眉。

      回到府上时,我已步履虚浮。斜月正在大门处踱着,见状连忙上前扶我。我见她面有焦灼之色,月光下楚楚动人,便一挥手将她拥在怀中。之前未细细打量过她,近处一瞧竟颇有几分姿色。
      她垂首将我胸膛抵着,慌乱无措的模样:“公子醉了,让奴婢扶您歇息吧。”
      我环着她的腰,凑近她耳畔低语:“歇息……你同我一起?”
      她像是惊住了,一张脸红透,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懒懒地靠在她绵软的身子上,将唇轻轻印在她鬓角:“不要出声……公子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才重又在耳边响起,不复平日的轻灵,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奴婢发过誓了……公子为何又要这般对奴婢?可是、可是要逼奴婢去死?”
      我直起身来,她双眼已泪意盈盈,仿佛包含无尽的委屈。捏住她的手,我低低地叹:“斜月、斜月,那日公子本不该那样对你……你别再伤心,可好?”
      她周身开始颤抖,仿佛是想笑的模样,可唇一弯眼泪便流下来。
      我重又揽她进怀里。
      我的确是醉了。醉了,所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作不得数的,待清醒之后便再不剩什么。而斜月自然不明白。
      我知道她一定不明白。
      于是那夜之后,她又成了我身旁一道娇美而生动的影子。后来想来,那其实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一段平静时光,除了祖母的仙逝外无甚波澜。
      得知祖母死讯的那日夜里,我在夜色中独坐良久,斜月亦默不作声地立在我身后。我无心应付任何人,惟愿独处,她却对我说:“小时爹娘死于瘟疫后,我在坟旁大哭,村中却无一人来安慰我,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我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也知此时最需他人陪伴。”
      黑夜中唯见她莹然含泪的双眼,我终于无声地流下泪来。
      此后我待她更加亲密,便是连写字作画时,也允她在一旁看着。画完一张山水泼墨,我搁笔问她:“斜月,公子的画作得如何?”本是戏谑之语,她却认真回道:“我并不十分懂画,但看公子运笔自如,流畅潇洒,便知这画一定是极具风骨的了。”
      果真伶俐。我抬手抚上她垂在左肩上的发绺,放轻了声音:“斜月……你可是真的,喜欢公子?”
      我承认,我是有意为之。彼时室内烛光朦胧,四下静谧,唯有灯芯灼烧的细微爆裂声轻颤着弥散在书房里,悄然渲染出旖旎的味道来。此情此景,太易令人动心。
      她却未如我意料中般羞涩垂首,反而定定望入我眸内,目光清明坦荡:“是,公子,我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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