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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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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到斜月时,大约廿五光景。相府门口的街道走完共需二百一十二步,那个小叫花便可怜兮兮地跟了我二百一十二步。她不说话不哭闹,在我身后隔了小段距离,亦步亦趋。到府门口时我略略回身望了一望,黑乎乎的头脸和破烂的衣衫,到底嘱咐了一旁的主簿将她收进来做个粗使婢子。那丫头闻言立刻扑在地上冲我磕了个头,甚是乖巧地喊了声“谢滕公子”。
看起来倒伶俐,收了也无妨。
待我第二次见到她时,“斜月”的名头已传遍了相府。道是少爷收进来的丫头聪明知礼,手脚又麻利,得了老夫人的宠爱,还赐了这个十分精致的名字。
那时她大概是急于把一盅汤送到书房去,在回廊里险险撞到我身上。待请罪后她抬眼望我,很是欢欣的样子:“公子可还记得我?两个月前是公子您允我进府的。”
这样说话多少有些逾矩。我没多说,只颔首道:“可是叫斜月?快把汤送去了罢。”
她将头垂了下去,只片刻又扬起,仍旧神采飞扬的模样:“多谢公子牵念,我这就去。”
三日之后,斜月成了我的婢女,道是老夫人指过来的。她确是勤快麻利,整日房内房外走个不停,仿佛没有片刻闲时。
那一日在书房,我看书看得有些乏了,便以手支颐小憩片刻。午后日光正好,我心中也甚是宁静。耳边突然听得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我懒懒睁开眼,只见斜月受惊似地站在案旁,一只手上的茶盏险些落了。
“公、公子,您歇着吧,我这就走。”她慌乱将我瞧了几眼,两颊似有红晕。
我重又闭上眼,只挥挥衣袖,让她退下。
“师父师父,”华寿叫了起来,蓦然将我的思绪拉扯回来:“那斜月莫不是欢喜师父?方才起我便这么觉着。”
欢喜?我望着华寿的脸,心头一下下受猛击般的钝痛。
是了,是了,便是华寿尚能从故事中分辨出,我又何尝不知晓斜月的心事?她瞧我的目光,同府上许多婢女的目光那般相似,在京城中官家小姐的眼中亦时常可见。我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
那个午后,斜月从我房中匆匆退出,阖上门后又回身,透过窗棂看了我一眼。我瞥见她略带羞涩的神情,只觉得无趣得紧。
斜月来到相府上半年左右,生了一场不小的病。平日里机灵活泼的人儿,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地瘫在床上,竟七日余都不曾好转。看诊的大夫沉吟片刻,道是斜月似乎心律有异,像是蛊毒残余作祟。
听闻这个消息,我便得了个空去瞧她。一见我进门,她挣扎着欲起身,我忙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按下:“如今便不必拘礼了。”她的眼睛消减了几分神采,怔怔地将我望着:“我现下,怕是、怕是服侍不了公子了。”
我皱眉:“你只管将身子调养好便是。”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大夫说你这病甚是顽固,从前想必吃了不少苦吧?如今在相府,大可以安心养病了。”
她一愣,双眼逐渐蒙上雾霭:“公子……”
我看在眼底,又叹道:“不想你一个小姑娘,居然会遭此厄运。”
“不妨事,这病其实没甚么厉害的”,她连忙摇头,虚弱的面孔上浮现笑意,“从前我跟着师父在江湖上四处跑,后来也险些送命……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我看着她:“你的师父?他现在何方?”
她眨眨眼,眼中又恢复清明:“师父他,在我十岁那年便丢下我一人,走了。”
我不再说话,空中有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萦绕。
斜月的身子后来慢慢好转,又开始在房内房外走个不停。又一日,祖母来我房里闲坐,看着门外正在浇花的斜月,问我:“茗儿可还中意这丫头?”斜月恰在此时抬头望过来,冲我展颜一笑,衬着鲜研娇美的芍药,竟生出了几分人面若花的味道。
“嗯?”我漫不经心地应着:“是个懂事的。”
日后的种种波折和变故,彼时彼刻,尚未到达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