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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疯魔(四) 只有一人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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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守所出来,我走向路边,狠踹垃圾桶两脚。
“喂,”范良年在我背后说,“此举乃损坏公共财物,你身份特殊,知法犯法,应当加重处罚。”
我不理他,从怀里掏烟出来。
正要点燃,却被他一把夺下。
“你抽烟?”他表情狰狞,“几时开始的?”
“很久以前。”我把烟夺回,冷笑,“你是谁?有什么权力管我?”
他大怒,“我是你师兄,自然有权。”
“你糊涂了?”我继续冷笑,“莫要忘记,师兄不具法律身份,所以,你没有权力。”
他脸色渐青。
我承认,我是故意,意图激怒范良年。
几年前就知道,他的父亲死于肺癌,所以,他不抽烟,也不喜欢别人抽烟。
因此,我很少抽,在他面前,则是从不。
可是今天,我情绪失控。
为了顾飞。
这个男孩很倔强,始终不发一言,不肯告诉我,他与顾天之间到底发生什么。
他要保持沉默,让那成为秘密,不为世人所知。
为此,不惜代价。
突然间,我觉得无力。
我四处奔波,煞费苦心,鞠躬尽瘁,不遗余力,可当事人呢?
毫不在意。
我对顾飞说,“若你不说清楚,则可能被指控杀人。”
他回答,“我知道。”
我又说,“既然知道,那请你说明。”
他回答,“我不能。”
如此固执,如此坚持。
我无计可施。
压抑苦闷,愤怒烦躁,到达极点,不由迁怒他人。
果然,我的言行激怒老范。
他再次夺下烟,扔在地下,狠狠踩烂。
然后发出警告,“不准再抽。”
他用“不准”,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要求务必遵守。
仿佛回到当年,我与人打架,被记处分,要求在全系做检查。
我不甘不忿,说宁可退学也不检查。
老范瞪眼,凶神恶煞说,“你要自毁前途吗?不准退学!”
当年,我乖乖遵守。
只可惜,当年,我们的当年,当年的我们,一去不回。
只剩感慨,只剩颓然。
老范沉着脸,将我扯进路旁餐馆。
“疯够没有?”他把水推过来,“若还不够,你可以用这杯水清醒。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是沉不住气!”
我默不做声,由他数落。
“现今情势明显,焦急无用,必须改变思路,”他口气不善,却在提供方法,“既然顾飞不肯说明,你又不肯放弃,那只能调整作战。”
我问,“如何调整?”
“顺时而动,”他循循善诱,“现在还不知警方动作,但需做最坏打算,一旦公诉,便做罪轻辩护。”
“不行,”我摇头,“若上法庭,我要做无罪辩护。”
“木星!”老范大喝,“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很清醒,”我坚持,不肯让步,“或许你的方法最好,做罪轻辩护,目标容易实现,届时他能减刑,我能胜诉,皆大欢喜,对不对?”
他冷哼一声。
“可是,顾飞没有杀人,”我继续说,“让无罪者入罪,即使罪轻,我的良心也无法安宁。”
“律师不是法官,”老范沉下脸,“我们要尽最大努力,但结果却不是我们决定,若无证据,法官便不会相信,法律也不会相信,世人更不会相信,只有你一个人相信的正义,反而不是正义。”
“我懂,我懂这是规则,但无法接受。”我向后靠去,不由自嘲,“也许,我真不适合这行。”
“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老范脸色缓和,“你太感情用事,偏又固执倔强,我从前曾经劝告,可你执意不听。”
是啊,是我执意,执意通过考试,执意挨过实习期,执意给人当跟班,执意要做律师。
我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和你在一起。
可是,到头来,难遂人意。
“师兄,”我渐渐平静,“刚刚对不起,我是心急,所以才口不择言,你别生气。”
“算了,”他淡淡摇头,“我哪次对你真生气?”
是啊,就因为没有,所以我才狠不下心。
结果,得不到,放不了。
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师兄,”我转回话题,“你看这案子要如何处理?”
“不能急,”他回答,“现在警方还在搜集证据,若他们证据不全,或许还有转机。”
“你说不起诉?”我沉吟,“那万一不行呢?”
“还是那句话,”他斩钉截铁,“做最坏打算——罪轻辩护。”
“可是……”我刚要开口,被他打断。
“记住你的职业,木星,”他说,“你要帮顾飞,只能用这个方法,否则,一切无补于事。”
我黯然。
老范常说,工作便是工作,别带私人感情,也别加主观判断,更别与当事人走的太近,律师不是仲裁者,所以,不能妄下定论,自以为是的善良,有时反而会成为残酷。
老师也说,心肠太软的人,优柔寡断的人,不懂取舍的人,不懂迂回的人,不懂趋利避害的人,都不适合做这行。
我知道自己不适合,一早就知道,可为了那不为人知的感情,我还是执意做了。
结果明显,累人累己。
“唉……”长长叹气,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第二天,我去公安局,继续打探消息。
办案警察黑了脸,态度冷漠,不容接近,只差将我驱逐出境。
想也知道,顾飞的不配合,让众人大为恼火。
我也很恼火啊,可惜,没人在意。
“那个,同志,您辛苦了……”我讨好的凑过去,“顾飞的案子……”
“暂时保密,”警察同志一脸正义,“有了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同志,”我解释,“我不是记者,是律师……”
“律师怎么了?”警察同志一瞪眼,“律师就能无视纪律?”
我连忙退到一旁。
就在一筹莫展时,局长大叔进来。
“小同志,”他面带微笑,“你怎么又来了?”
我干笑两声,“来了解了解情况。”
“哦?”他很感兴趣,“那你了解到什么了?”
我笑容僵硬,“我了解到,我很不受欢迎。”
大叔大笑,“小同志,你真有意思,哪个事务所的?”
我一怔,老实回答,“红星。”
“红星?”大叔皱眉,“没听过。是全名吗?”
“那个……其实,”我硬着头皮回答,“全名是闪闪红星。”
有人爆笑,笑声巨大,震耳欲聋,肆无忌惮。
我在心里哀号,老师,您老人家品位真差,这么奇怪的名字,简直让人羞于启齿,回头我也要加入改名同盟……
大叔居然没笑,“主任是孟东风?”
“啊?”我惊奇,“你怎么知道?”
随即暗骂自己,笨蛋,老师名气大,他知道也不足为奇。
“果真是他,”大叔也笑了,“我们曾是同学,多年不见,他居然还是那么怪异。”
“同学?”我一听来了精神,“老师原来什么样?和现在一样吗?”
大叔神秘一笑,“这个嘛……”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我与大叔开怀畅谈整个下午。
挖到老师众多秘密,嘿嘿,独家发现,价值无限。
结果,到傍晚才想起——
我好像没探到顾飞案件的消息。
汗……
果然,我还是不适合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