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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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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伤逝
在我还稀里糊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被海格扯着回到房间里了。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和软甲,换上淡青色的长袍,我就那么呆呆的坐着,看他换衣服,却又不只是看着他。透过他,我仿佛可以窥见另一个相似的身影,如此接近却又那么遥远。
我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错,我的确不知道,小二居然会对我怀有其他的情感。我一直单纯得把他当弟弟,因为我是家中独女,一直很想要一个年纪相仿的弟弟,没想到结果却变成这样。那么,对于海格呢?我又把他当成什么?不是亲人,不是朋友,更非陌路,亦不是敌人,还有什么词语能更加贴切的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也许,他只是我的憧憬和向往,我就像崇拜偶像一样的仰视他,不曾把他当作切实存在的人来看待,像神一样顶礼膜拜……那就够了。
可是,总觉得这种感情是不正确的,是错误的,是不应该有的,如果我的出现打乱了历史,是不是我消失会比较好?
“阿罗,”突然的,一声冷静的呼唤把我带回现实。我刚刚是怎么了,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才不要消失,我想亲眼看着未来的隋文帝一步一步实现他的目标,又怎么能不达到目的就先离开呢?
“阿罗,你喜欢……二弟吗?”
我一愣,好久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二。真是的,外号叫习惯了也很麻烦。“喜欢。”我不假思索地说,但是在他看来已经是提出问题的很久之后了,好像我为之思考良久的样子。
“你……”他身子突然剧烈的颤抖着,眉毛拧在一起,难道是被我气得?没多久又似乎变得十分低落,最终汇成一句淡然的“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觉得他可能误会了,“我只把小二当弟弟那样喜欢。你平时又不理我,我找个人说说话还不行吗!”我目不转睛的使劲瞪着他,极力辩解道。
“母亲已经答应我,只罚你闭门思过三日,其他事情既往不咎,日后亦不可再犯。”海格淡淡道,看不出语气,“只是你别忘记,我既娶了你,那么你生死都是我的人,哪也不许去。”说完,海格便不再理我,紧锁眉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本来应该是敞开心扉,彻底解决误会和疑惑的大好时机,却被我弄得一塌糊涂。唉,发生了这种事情,还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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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月,日子过得相当平静。其实从我结束闭门思过之后,小二如同从前一般对我笑得开怀。有时我会在院落中和弟妹们一起实践自创的新游戏,有时我也会带着水儿赏花观景,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看到小二阳光灿烂的脸,我就会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我自作多情的想,是不是他正在用行动实践他的诺言呢?这些日子我和海格的关系也终于有所缓和,可以在私下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了,晚上依然分房而睡,我却觉得有他守在外面,很安全。
四月是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好日子,但是对我来说,却也是阴云密布,迷雾重重的阴谋的开端。
那一天,原本一切都是安定祥和的,我正端坐在书房中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海格满脸阴沉的走进来。“水儿,我和阿罗有话说,你出去。”
低头磨墨的水儿担忧的望了我一眼,默默退了出去,房中便只剩下我和他,沉默的对视着,强烈的不安和躁动涌上心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压抑,脱口而出。
“阿罗,你先不要急,耐心听我说。”海格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你父亲,独孤将军……昨夜过世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似乎自从我嫁到普六茹家之后,这种沉默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然而这一次,却是最长的,久到似乎有一个世纪的沉默。
海格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对于独孤信来说,死亡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身处古代的人们,没有固定的退休年龄,只要当权者需要,为官者就必须全力以赴,激流勇退或许需要赌上性命的觉悟,官位越大越是如此。独孤信,这个征战了一辈子的人,失败过,成功过,退缩过,也辉煌过的人,为儿女着想了一辈子的人,在离开人世的时候,会不会留有遗憾呢?
我的沉思被他误解为悲伤过度,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声安慰我道:“阿罗,如果难过就哭出来吧,你还有我……”
“没事,”我调整好情绪,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我心里早就做好准备了,你放心。”
听到我的答复,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了,“那样再好不过……阿罗,答应我,不要作多余的事。”
海格离开后很久,水儿都没有回来,我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有危险。独孤将军的事情,水儿没有理由不会知晓,毕竟比起普六茹的深宅大院,城里消息流传的速度要快上不知多少倍。水儿,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临近晚饭时间,水儿终于回来了。她一进院子,便遣退了其他下人,谨慎的关好门窗,这才一脸严肃的跪在我面前。“小姐,对不起,水儿不该……不该瞒着您偷跑回去……”
“算了,不怪你,我娘……还好么?”虽然我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却还是觉得太过突然。在那个家,我和他们不过一面之缘,却也隐隐担心独孤信的离去会给家里带来致命的打击。正室郭夫人还有儿子们相伴,我这个身体的母亲崔夫人仅有的三个女儿都已出嫁,孤身一人定是不会好过。白天我已向海格透露过要回府奔丧的事情,他却没有明确表态,只说要我等等。
“是……”水儿略提高了声音回答,“二夫人很是伤心,她很想念小姐,若有机会小姐就回去劝劝吧。”说完,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只细口白色瓷瓶,上面套着一个红布包裹的塞子,压低声音说道:“这是陈总管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太医开给老爷的药……”水儿低垂着头,睫毛微微抖动着,那里面的某些东西让她害怕。
不知为何我的手也在颤抖,我轻轻地接过那只瓶子,慢慢收进袖中。“水儿,我们是一条心的对不对?”
“是的小姐!”水儿忽然抬头,坚定地回答,看向我的眼中闪现一丝光彩,让我相信她不曾有过任何犹豫。
“那好,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莫要让第三人知晓了。”
“水儿明白。”
安排水儿下去休息,我心里琢磨着,这件事该找谁去办?首先我不行,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在普六茹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缺少渠道和门路;水儿也不行,她是个丫鬟,机灵有余能力不足,万一遇到危险连自保都做不到,我不能冒这个险;海格更加不可以,他明明白白的警告过我“不要作多余的事”,那么我正在做的这件“多余的事”又怎么可能去拜托他?现在能帮上忙的,就只有那个人了。
晚饭后天色已沉,海格还没回来,我换上深色的衣服,趁着月黑风高,向小二的房间摸去。每天这个时间下人们都在饭厅和后厨忙着收拾,几位夫人会围着茶桌聊天,年纪小的公子小姐会被奶妈带走哄睡,剩下这几个半大不小的一般都在各自房中闲呆。在普六茹府上住了两个多月,想乘着夜色找到某个熟人的房间位置还不是难事。
今晚是上弦月,院中不算明亮,我蹲在墙角看着眼前的房间,屋内掌着灯,却没有谈话声,看来他是一个人没有错。于是走到近前轻敲窗框,咚,咚咚,咚咚咚。这是我们闲聊时商量的暗号,没有紧急情况绝不使用。很快,房门打开一条缝,我闪身钻了进去。
“阿罗?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我刚刚适应房间内的灯光,面前是小二诧异的脸。
我盯着他,无比认真的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之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小二似是惊讶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当然作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好,”我暗自下定了决心,从袖中掏出那个精致的白色瓷瓶,“这里面的东西,帮我查清楚。”
小二接过瓶子,捏在手中把玩着,对我挑挑眉,似乎是在询问瓶子的来历。
我却没有勇气正视他的眼:“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实情,等我把所有事情理清楚,自会给你一个交代。”目前我能够想到,能够信任的人,就只有他了,虽然我并不想把小二也卷进来。
“没关系,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很乐意去做,阿罗。”他温柔地说着,那暖暖的笑容让人看了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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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稍晚些时候,我就得到了小二的回复。瓷瓶里的药是一种可以让人在几个月逐渐神志不清,陷入昏迷,直至死去的慢性毒药,其发作症状与一般的伤寒类似,如果按照治疗伤寒的方法诊治,只会加速药效,身体器官慢慢衰竭。此药成分复杂,几乎无解,如果不是仇恨到了极点,断不会使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更何况这其中有几味药材十分珍贵,不是轻易能调制成的。只是这下毒的人,又会是谁?
我竭尽全力搜刮头脑中有限的资料,宇文泰死后,其侄大司马宇文护摄政,建立大周时放着皇长子宇文毓(也就是我大姐夫)不立,却立只有十五岁的宇文觉为帝,并刻意削弱李虎、独孤信为代表的六大柱国势力。而六大柱国之中,独孤信是贺拔胜的嫡系,在西魏这个武川集团中地位特殊,他有强大的政治后盾,生性又喜欢出风头,这些因素都促使他和另外一位柱国将军赵贵站在一起反对宇文护。我从海格的书案上翻到不久前的奏折,便是附议弹劾柱国赵贵的。赵贵在府中训练了一批死士,打算联合独孤信暗杀宇文护,但是独孤信没有同意,结果赵贵事败被斩,那么看来……
我似乎理清了一点思路。历来政治党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独孤信既有反宇文护之心,以宇文护的手段又怎会留他?怕是顾及独孤家的势力,才暗下杀手,没有牵连九族。于此,我又能做什么?能奢求什么?此刻我更加明白的是,普六茹忠念及过往情分,不惜得罪宇文护,在独孤家族摇摇欲坠的时候娶我过门,这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突然明白了为何新婚当天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明白了为什么普六茹忠的几个夫人对我几乎不予理睬;明白了为什么普六茹坚对我冷言冷语;明白了为什么无论我在府中如何胡闹都无人制止——除了普六如忠夫妇,其他人都巴不得我犯错误被赶出门去,这个烫手的山芋,越早摆脱掉越好。我也想起了出嫁那天独孤信看我的眼神,明白了为什么他急着要在临终前将我的终身大事安排妥当。他不愿连累我,可是我却不甘心就此虚度一生。至少,我还有身为独孤家女儿必须做到的事情。
当晚,海格回房的时候我已准备就寝了,但想到他附议弹劾的奏章,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一封奏章并不能左右宇文护的决定,但却表明了普六茹家的立场,事到如今,我还能相信他么?
听到外间书房的声音,我连忙吹熄了蜡烛,面朝里侧躺下,连门闩都来不及锁好。昏暗中,我察觉到有人进了卧室,一阵衣物窸窣声后,那人拉开被子躺在我旁边。
“你……你做什么?”我连忙起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在这个时候爬上少夫人的床,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了。
“不必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海格淡淡道,他伸出一只手,稍一用力便将我拉回床上,未等我反抗,下一秒就将我紧紧拥在怀中。
“放开,你这个登徒子!”我拼命挣扎了数次,一点效果都没有,任我拳打脚踢海格却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你看过书房的奏本了?”他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说话时热气随着呼吸打在脸上,我只觉得自己面颊滚烫。加之我们都只穿着单衣,彼此紧贴,呼吸可闻,海格身上干净的气息让我浑身紧绷,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海格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他这是要向我解释么?对于独孤家,我并非真的那么在意,但这些话我却不能说。“其实你不用特意和我说这些……我虽然难过,也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真的?”他怀疑的看看我,又继续道:“现在大司马正紧盯着和你父亲交好的大臣,至少在表面上,普六茹家要做些样子给别人看,但是我唯独不希望你误会。”顿了顿,海格环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一些:“独孤将军将你托付给我,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定会护你一世周全。”
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体却渐渐放松下来。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试探性的问道:“如今有一件事,你能答应我么?”
“只要我能做到。”
“我不放心我娘,想回家看看她。”不只是我娘,还有很多事情,我必须自己搞清楚。
“好。”出乎意料,海格回答得很痛快,“明天怕是来不及,后日吧,后日我和你一同回去,待过了头七我们再回来。”
我讶然,海格竟要和我一起回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不怕宇文护对他爹不利么?我原本打算走一步算一步,现在他肯帮我,当然再好不过,一声“多谢”说的无比真诚。
“已经很晚了,早些睡吧。”说完,海格放开我,起身去了书房。我没有阻止他,直到卧室的门被重新关好,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刚刚是不是被表白了?感觉不像啊,但是为什么我的脸还在发烧,心脏剧烈的跳个不停?一定,一定是我自作多情!
然而,噩耗接踵而至。独孤信去世的第三天,皇帝下旨,将独孤信六个儿子连同家眷一起流放巴州。彼时,我还在整理回娘家要带的物件,惊闻噩耗,直接摊坐在地。
巴州,就是现在的四川,但北周时期的四川并不是人们眼中的天府之国。我特意查阅了地理志,巴州,正如李白所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物产还算丰富,但交通闭塞,经济落后,我那些从小在长安娇生惯养的哥哥们,又该如何忍受!
此刻,我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该如何去帮助别人?对不起,独孤伽罗的亲人们,虽然我们只相处过一天,我甚至记不清你们的样貌,虽然我心中对你们放心不下却无能为力。但是,请耐心的等待吧,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只是那时,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