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所御》穆湮

5、风波

　　第五章风波

　　就在我过门的一个月以后，普六茹忠接到圣旨，带兵出征镇守蒲饭。他这一走，家里剩下的都是妇孺老幼，家中掌权人便成了嫡夫人吕氏。

　　自从我在书库中遇见小二以后，再也不用费心费力地跑去搜集情报，晚上睡觉的时候便和海格换了位置——他住书房，我睡卧室。这样应该不算是欺负人吧，当初我不是也睡了好久的书房吗！

　　“这么早就要出去？”清晨起床迷迷糊糊打开房门，海格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班了。我还不太清楚大周的官吏制度，这“常侍”、“将军”、“三司”都是干什么的完全搞不懂，每天傻傻的坐在房里实在无聊，便叫上弟弟妹妹一起跳房子扔沙袋踢毽子，反正大家都还是孩子，玩玩闹闹倒也乐趣无穷。

　　“嗯。”海格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宝剑，“我不在家的时候，弟妹们就交给你了。”他身上披挂着崭新的银丝软甲，海蓝色的披风下，一双乌底步云靴，配上寒光闪闪的龙泉剑，倒是显得英气勃勃，气度非凡，就是这沉默寡言的性子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

　　我正望着他发呆犯花痴，海格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最近你和二弟走得很近？”

　　“啊？”等我反应过来这个“二弟”是谁，才极不自然的笑道：“对啊，我们偶尔在书库碰见，就聊聊天喝喝茶什么的。”你嫉妒啊，吃醋啊，不服啊，不忿啊，反正你只是我名义上的老公，我还没准备真拿你当老公看呢。

　　“哦。”他轻轻答应一声，没再说什么，潇洒的一甩披风走了出去，初春的料峭寒风趁机窜进房间，害得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我瑟瑟发抖，真没人情味！

　　随便找件衣服胡乱穿好，刚觉得暖和起来，水儿端着洗漱用品走进来，“小姐，少爷出门去了？”

　　“又乱说话，”我狠狠得瞪她一眼，“别人什么都不知道，少爷夫人乱喊一气，你心里明镜似的怎么也跟着起哄？”

　　水儿抿嘴偷笑道：“小姐，要让水儿说呀，大少爷人挺好的。虽然表面上看来是冷淡了些，但您想想，不管您做什么稀奇古怪任性的事情，少爷不是都由着您？除了没睡在一张床上，您和大少爷跟一般的夫妻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这张嘴就是不老实，”我轻轻捏了下水儿的鼻子，“万一被别人听见可不得了，看来以后得多管教你了。”

　　“小姐教训的是。”水儿故作惊慌的俯身一礼，又抬起头看我，最后我们两个都没憋住，拍手跺脚的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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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我今天教你们跳绳！”我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手里提着根三米长的粗线绳，对面前七个年纪不等的孩子大声说道。“先来分组，八个人手心手背！”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颇受小孩子喜欢，用我老妈的话来说就是长不大。现在倒好，重回十四岁，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把普六茹家的几个小孩收拾得服服帖帖——除了与我同岁的小二之外，他从来没把我当长辈。

　　分好组，我与老三、老四，小妹妹茗君一组，小二和老五、茗霞、茗玉一组，每组分别出一人摇绳，其他人跟着跳，跳过一人算一分，最后统计成绩。我原以为教这些古代的小孩玩游戏是件很麻烦的事，谁知他们一个个机灵古怪，没过多久比我跳得还好，像来往穿梭于水中的鱼儿，在流线型绳索的带领下上下翻飞，自由舞动。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裙在万物复苏的世界中跳跃着，欢快的笑声和嬉闹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构成春日里一道最美丽的风景线。

　　几个过路的丫鬟被我们的欢笑声吸引，羞怯的藏在门廊后偷看，也被我强拉着加入游戏的队伍中。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普六茹府上半数的丫环小童都加入了我们的跳绳阵营，偌大的院落竟也变得热闹非凡，拥挤不堪。一根绳不够就再添一根，一个人一个人轮着来太慢就几个人一起上，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不敢乱来的下人渐渐也玩上了瘾，无论主仆，抛弃尊卑玩成一团，好不痛快。

　　我站在一边看着高兴，眼角余光却突然瞟到一抹海蓝色的身影，在长廊转角处默默注视着一切。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注视，他神情莫明的看了我一眼，便匆匆垂下眼帘，转身离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在那里看了多久？我还没有来得及分析这些事情，一声严厉的呵斥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你们在这里胡闹什么！”

　　这一句喊出来，比菜市场上那句“城管来了”还管用，所有人顿时僵在原地，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站在前方亭子里一脸铁青的当家，吕夫人。

　　惨了。我暗自吐吐舌头，自知今天肯定逃不过，与其被别人揭发指正不如自己主动认错，或许还好些。

　　我正要上前承认错误，却有人先我一步跪在吕夫人面前，“娘，这主意是儿子想出来的，只为了让弟弟妹妹高兴，没想到坏了规矩，有失体统，请娘责罚。”

　　小二……他怎么……没有时间多想，我赶紧走上前去，跪在小二旁边。“对不起，跳绳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与二弟无关，母亲要罚就罚我吧。”

　　“你们……”吕夫人无奈得看看我们，又对满院子人挥挥手厉声道：“今天在这胡闹的，全部罚薪两个月！就为了让你们记住教训，是下人就该干下人的事儿，不可逾矩犯上！都听清楚了？”此刻的吕夫人完全不似我初见她时那般温婉柔顺，严肃庄重俨然一家之主。

　　“是”“听清楚了……”满院子人垂头丧气地答着，大概都在为那莫名其妙就没了的两个月薪俸发愁吧。

　　“行了，没事就散了，各自去找管家领罚吧！”吕夫人遣散了众人，又叫奶娘带了几位小姐少爷下去，这才对已经跪得腿脚发麻的我和小二说：“你们两个跟我来。”

　　我和小二灰溜溜的跟在吕夫人后面，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理呢，先保持沉默，随机应变吧，希望不要被骂得太狼狈才好。

　　“今天的事情，到底是你们两个谁想出来的？”吕夫人把我们带到她自己的房间中，屏退了所有下人，用极缓极柔的语气问道，让我分辨不出此时她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母亲，是我……”我声音极低的回答道，低到我自己都听不清。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已经发展到这种情况，那么坦白一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哦。”吕夫人仅仅答应了一声，更让我摸不透她的心思。半晌，又道：“为什么？”

　　“这个……”该怎么和她说呢？因为你儿子不理我太无聊所以自娱自乐？因为我是未来人受不了过去的枯燥生活自己寻开心？不管怎么说都会被人打的感觉，我该怎么办？

　　“娘，大嫂是为了让我们几个弟妹开心才想方设法陪我们玩的。”小二突然说道，我诧异的侧头看他，却只见一张严肃认真的面孔，似乎从我认识他到现在，普六茹整还没有如此过。“娘您也知道，爹长年在外打仗，家里大事小情都要娘来操心，其他几位姨娘忙着争风吃醋，根本不会管我们，那些丫鬟婆子因为我们是主子，怕磕了碰了担责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不会让我们随意跑跳。但是大嫂她不一样，她知道我们喜欢什么需要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变着法的让我们高兴，三弟和妹妹们每天都是笑呵呵的，想必您也都看见了。至于今天，丫鬟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和我们一起玩，不也正说明咱们府中平时最缺少的就是放松和休息吗？依儿子看来，大嫂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娘您又怎么舍得惩罚大嫂呢？”

　　我听着小二说话，眼睛越瞪越圆，他说书的本事我见识过了，没想到劝起人来居然也有一手，简直伶牙俐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铿锵有力。又或者是，我根本就不曾了解过他？现在的普六茹整，绝对不是那个在我面前笑的阳光灿烂的男孩了。

　　“看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多话等着我？”吕夫人嗔笑着道，“我又没责怪伽罗做得不对，再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伽罗能有这样的心思也是不容易，就是方法还要改改。”

　　闻言，我大喜过望，抬头正对吕夫人含笑的脸。“这么说您原谅我了？”

　　“傻孩子，没有错误哪来的原谅？不过我虽然不怪你，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坏了规矩，就罚你闭门思过三天——想几个新点子出来给弟妹们。”终于，她又恢复那种温和的笑容了，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真的？太棒了！”我乐得一蹦三尺高，就差抱着吕夫人脖子猛亲了。“谢谢母亲，伽罗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我冲着小二眨眼睛，他也回给我一个欣慰的笑容。我们正准备告辞离开，吕夫人又说道：“我还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是，母亲请讲。”不知怎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伽罗，你们两个也都不是小孩子了，叔嫂之间走得近些并无不可。但是毕竟男女有别，有时候还是要避嫌的。”吕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虽然看着我，但她这句话更多的却是说给小二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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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罗，你别生气呀，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阿罗，你说句话，走那么快小心摔着。”
　　“阿罗……”

　　“不要烦我了行不行？”我打掉他试图放在我肩上的手，心里一股无名之火窜得老高。“没听见你娘刚才说什么？避嫌！避嫌你懂不懂？”真是的，走在院子里还这么没规矩，阿罗阿罗的乱叫，周围一大群丫头盯着看着，指不定哪一个嘴快就给添油加醋传了出去，听到吕夫人或者其他夫人耳朵里，没有的事也变成了有的，那我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阿罗，我不想烦你，”不管我走得多块，小二都紧紧跟在我身后，跟屁虫一样甩都甩不掉，“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那罗延？”

　　什么？我突然站住，小二没反应过来差点和大地亲密接触。我歪着头打量那个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小毛孩，他怎么突然打听起我的私事来了？我警惕的盯着他，问道：“你什么意思？”

　　“被我猜中了对不对？”小二眯起眼睛，拦住我的去路。“那罗延那种人，就算有心事也绝对不会说出来。在庙里的时候没有人会倾听别人的烦恼，即使他已经脱离了那个环境，却仍然改不掉习惯。高兴的时候不知道倾诉，痛苦的时候不知道发泄，有了渴望不知道表达，有了悲伤不知道排遣。和那种人在一起，你真的确定你可以吗？”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是真的不想，还是不敢？这样敏感的话题，我不敢和任何人谈论，更何况还是那个人的弟弟……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如果你觉得这种生活很痛苦，我可以帮你。”小二的眼睛亮亮的，闪耀着令我不能直视的光彩，看得我脸上有些发烧，这是怎么了？

　　“不，我看还是……”我后退几步，避开他离我越来越近的身体，却在侧开目光的瞬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阿罗！”海格披着那件海蓝色的长披风，大步向我走过来，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头上隐隐的透着汗珠，似乎是跑着赶来这里的。“阿罗，过来。”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身后是关切的笑容，前方是等待的面孔，我该走向何处？按照历史的规律，我注定会成为普六茹坚唯一的妻子，而普六茹整也会很快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是要顺应历史的脚步，还是不顾一切逆天而行？是平平静静的陪着他度过未来的许多坎坷，还是改变历史，创造不可预知的崭新命运？不，也许还没有到那样的程度，我对他们两人都还不了解，但却很悲哀的知道世界的走向，我可以……改变既定的一切吗？

　　在我还没有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已经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是从没有感受过的温暖而坚定的怀抱，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环绕着我，没有丝毫犹豫，不带任何疑虑。

　　“阿罗，我们回去。”一个人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温热的气息让我不禁战栗。

　　“阿罗，我不会放弃的。”另一个人在不远的地方悄声说，“我只想让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