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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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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善后
独孤家出事以后,普六茹府中主动和我搭话的人就突然减少了,我仿佛身处另一个扭曲的异界空间,与现实完全隔绝。不过仔细想想,情况也并没有那么糟。
父亲死了,兄弟被流放,家里只剩寡居的夫人和不忍离去的下人,守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和仅剩不多的家产。看上去的确很凄惨悲凉,然而实际上独孤信的死是将独孤家与朝廷完全割裂的契机,从此家人不用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子嗣的流放,也极大降低了卷土重来的可能,就算独孤信的旧部意欲东山再起,也难有大作为。
因此,宇文护的暗杀结果就是将独孤信的家眷和党羽隔离起来,没有赶尽杀绝,为日后的重逢埋下了种子。只要希望还在,一切皆有可能。
独孤信下葬那日,海格陪我一道去了,如今的独孤将军府门庭冷落,早已不是我出嫁那日的盛况。出席祭奠的除了家人,只有寥寥几位宾客。昔日叱姹风云的柱国将军,离去的时候竟然如此孤单,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沉重的棺椁在面前缓缓合拢,一代名将的人生就此落下帷幕,我神情悲戚,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数日后,我又和以往一样坐在窗前抄写繁体的《木兰辞》了。水儿静静的在一旁磨墨,看我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突然灵机一动,我提笔写道:“万里赴巴蜀,剑门度如年。幽怨传陋室,清光照孜衣。将门终有逝,故旧十年归。”看看还挺押韵的,这可是我穿越以后所做的第一首诗。
“水儿,看看怎么样?”我回头一瞧,人怎么不见了?刚刚还说要对我不离不弃的,转眼就消失了。
我迈出书房找水儿,却一眼看到了扒在门边上向屋内张望的家伙。大声喊道:“小二,你又来做什么!”
“唉——”小二一脸委屈走进来,“我是担心你才来看看,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我也放心了。”忽然,他瞥见我桌上放着的诗句,问道:“你在做诗?”
“你别……”我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想要将那几张纸藏起来,却忘了小二虽然与我同岁,但练过几年功夫,我怎会是他的对手?小二轻轻一晃就从我身边绕了过去,等我跑到桌子边上,他已经把那几行字读了个遍。
“这是什么东西?”小二皱眉看着,嘴角却在笑,“意境马马虎虎,你若想学做诗,也不用这样改的不伦不类吧?赶紧在别人看见前毁掉,还能保住一世英名。”
“要你管!”我抢回纸片,放在蜡烛上烧了,毁尸灭迹。小二骂人都不带脏字儿,幸好没被他看见我上次写的“两个皇帝庭上斗,一行宇文上西天”,一定气的吐血。“小二,这儿可是你大哥的书房,随便溜进来不好吧?”
“哦,没事,娘派人来叫你过去,半路被我遇见就顺便帮了个忙。”小二笑嘻嘻的说,好像他的理由很“正当”,不过见我一脸严肃,也敛了些笑意:“难道你不想见我?还是说……你怕我大哥吃醋……”
“没有!”我大声反驳说,不过越这样就越显示出我的心虚,我为什么会心虚呢?“那个,你知道母亲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二没回答,慢慢从桌子另一端向我走过来。我飞快地想找个新话题,一边慢慢后退,可是书房本来就不宽敞,又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前有“敌人”,后有墙壁,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罗,”小二终于把我逼到了墙边,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十分暧昧的距离,要是在此时被人撞见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阿罗,”小二故意压低声音,担忧道,“我也不清楚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我……我知道,那你……”我指了指他身后的书桌,“我有点口渴,帮我倒杯茶好不好?”
“哦,好。”小二果然还是年轻,听话的转身去倒水,我趁机长长的舒了口气,“吓死我了,说句话都搞得跟地下党传递情报似的。”
“你说什么?”小二疑惑的回头。
“呃,我是说,我怕母亲等急了,现在立刻就去见她老人家,不喝茶了,拜拜!”说完我随手披上一件外衫夺路而逃。隐隐听见身后小二的自言自语:“早就过完年了,还拜什么拜……”唉,这就叫一千五百年的代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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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些时候我已和吕夫人请过安,却不知为何又召我过来,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如今我依然是独孤家的女儿,只是身后那个支持我保护我的家族却不在了。
“伽罗拜见母亲,不知母亲有何吩咐?”我依规矩行了家礼。
“伽罗啊,不要站着说话,来,坐这。”吕夫人温柔的将我引至她旁边的座位,拉着我的手说:“我一直很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谁知道连生了三个男孩,家里那三个丫头又都是性子顽劣,哪有你这般温柔懂事。”
这是要先礼后兵啊,我连忙笑道:“母亲这活可就不对了,妹妹们都还小,以后大了个个都是标致贤淑的美人,日日陪在母亲身边共享天伦。”
搁在我们那时候,肯定是生女儿好,养个恩人带回个仆人,有几个男人敢不听老婆话?只管拉着老公往娘家搬东西就成。再说以后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女儿吃香的机会多着呢,养一群臭小子有什么用!但是在古代,正是重男轻女的时候,这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得。
吕夫人笑了笑,又轻叹一声:“女儿大了终究要嫁人的,儿子成了家也是一样,由不得爹娘。”
我一时没理解吕夫人的意思,儿子怎么就由不得爹娘了?海格每日晨昏定省,处处滴水不漏,难道这还不满意?
“伽罗,刚刚管家来说,坚儿的新府邸已经建成,你若是得空可随管家一道去看看,按自己的喜好布置便可。”吕夫人依然笑着,我从她眼里看到的只有对我真心实意的好,倒是让我想起了21世纪的爸妈,眼眶顿时一阵酸涩,也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我连忙用手帕拭了拭眼角,“一切听从母亲安排就是。”海格的开府是年前便定了的,只等着成亲后收拾完毕搬过去,到时候府里一切开支用度维护都要由女主人负责。
“好,好。” 吕夫人轻轻拍拍我的手,“不枉我向崔夫人求了那么久,才把她最爱的掌上明珠娶进门来,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可人儿。坚儿娶了你,真是有福气。”我闻言一愣,竟不知普六茹家和独孤信的关系如此密切。
吕夫人又道:“你们成婚也有段日子了,坚儿待你可还好?”
海格待我自然好得很,基本散养,我乐得逍遥自在。嘴上却说“阿坚待我很好,从前我爹就夸奖他年轻有为,他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独孤信说没说这句我不知道,不过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果然听了我的话,吕夫人非常开心:“如此我就放心了。”她温和的目光在我脸上打量,又问道:“那你们打算何时给我添个孙子?”
重点来了!我心下了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就等这一句,。可面上又不得不作出羞怯之态的回答说:“这种事情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吕夫人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没什么好害羞的,女人嘛,都是这样,多子才能多福啊。”她又轻叹一声道:“伽罗你别怪娘心急,我知道你娘家刚出了事,心里正在难过,说这种事有些不是时候。可是,娘是不想让你在家里受委屈呀。”
吕夫人说得没错,如果只看我原来的身份,就算和海格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也不会招人闲话。但现在不同,娘家的顶梁柱没了,全家男丁被流放,无形之中变成了罪臣的女儿。若是性子娇蛮些,作风随便些,再不生下一男半女,迟早会被满天的流言蜚语给逼疯,最后被人以“无所出”的名义休出家门。独孤信才下葬没几天,府中已经闲言碎语不断,如此下去还了得?但是,嗯,身为新时代的进步女性怎么能听任别人摆布呢?!
“母亲,我不是……”
话说到一半,一个高大的蓝色人影快步推门进来,立在吕夫人面前躬身请安。我和吕夫人都定睛看着他,竟是海格。
“娘,儿子下朝了,向您问安。”海格还是一如往常冷着脸,看也不看我一眼。
“你这孩子……”吕夫人微微叹了口气,似乎不满于他的不请自来。“外面丫头都干什么去了,少爷进来也不知通报一声。”
“是我不让她们通报的,娘您别生气。”海格语气淡淡地说,然后走到我身边,轻轻拉起我的手。
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掌心却是温暖的,独特的触感令我一阵心悸。我们成亲之后极少有肢体接触,然而每一次的接触都令人意外。我抬眼看着他,一双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紧抿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他的脸,他却在看我一眼后将目前转向吕夫人。“我知道娘要说什么,但是独孤将军才刚刚去世,这件事不如暂且推迟,等她心情平复以后再作打算可好?”
“嗯,也罢。”吕夫人无奈的摆摆手,看来今天的谈话是让某人给搅了。
“那么娘,我想带阿罗去见几个朋友,您早些休息。”海格拉着我的手并未放开,我看看吕夫人,闭目养神;再看看海格,神色淡定,完全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只得随着他起身告辞。“母亲,您的话阿罗记下了,今日便先行告退。”
在吕夫人的默许下,我和海格走出房间。还是一前一后,还是沉默不语,只有海格紧握的手不断传递着温暖。路上很多侍女,家仆与我们擦身而过,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夫妻恩爱,家庭和谐的美好景象。也许从明天起,沸沸扬扬的流言就会不攻自破,府里下人们的态度也会转变很多。
“你要带我去哪儿?”眼见我们快要走到府院的会客厅了,还没有停下的意思,难道是会见很重要的客人?那也不用引荐给我啊。
“总让你闷在这个小院子里,迟早惹出祸来。我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海格背对我说着,我瞪着他后背扮鬼脸,反正他也看不见。
“真没想到原来你还有朋友。”我以为凭海格的个性,肯定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这可以算是对我的夸奖吗?”海格身形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语气奇怪地说。
我吐了吐舌头:“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