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所御》穆湮

4、名字

　　第四章名字

　　突然发现我自己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我本以为还处于少年时代的普六茹坚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却没想到……我反复翻阅着最新得来的情报：十四岁在太学读书时被京兆尹聘为功曹，十五岁被授予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为纪县公，十六岁又升迁为骠骑大将军，加开府。在这个时代，仪同三司就是出门时可以使用与三司相同的仪仗，而加开府便可拥有自己的人马，虽然这些头衔对于年轻的贵族来说还只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但也不是任何贵族子弟都能够随随便便就得到的荣誉。从这一点上看，我的“名誉老公”不只是表面深不可测，实际上也的确深不可测。

　　历史的规律告诉我们，一个成功领导者的背后总有一双邪恶的眼睛在注视他，一双邪恶的手在威胁他，处处为难他，那个人就是我。正因如此，新婚过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书房里多了一张软塌，我平时晚上就睡在那儿，既是为了人身安全着想，也是出于工作便利考虑。我原本打算自己睡卧室，让普六茹坚睡书房，但是一来鸠占雀巢的行为不太妥当，二来我也想利用书房的便利条件做自己的事，索性就在书房睡了，普六茹坚也不怎么管我，任由我胡作非为。

　　连续一个月，白天普六茹坚出去办差，我向吕夫人请安回来之后就在他的书房里大肆搜刮任何有关后汉三国魏晋南北朝的历史，如饥似渴一顿恶补，又向水儿旁敲侧击的咨询了很多关于独孤家与普六茹家的基本情况。

　　在自己书房里看得差不多后，我又盯上了普六茹忠的书库。据观察分析，普六茹忠不喜欢读书，是个地地道道的粗人武将，连兵法策略一类的典籍都很少翻阅，白白堆在书库里常年积灰，便顺手叫了一群丫鬟小厮，把书库打扫的干干净净，终于又让它重见天日。我整天泡在书库里，找回了以前泡图书馆的感觉。

　　坐在书库里那张超大书案前，泡上一壶龙井，摆几盘点心，翻开一本本古香古色的线装书籍，边读边练习书写复杂难懂的繁体字，悠闲惬意地度过每天的生活，倒也不错。

　　经过我的阅读分析，结合实地考察结果，总结出一份情报资料如下：独孤一族，是匈奴屠各部后裔，祖先伏留屯做过屠各部落的酋长。屠各部是北魏创建国家时的三十六部之一，在北魏初年和鲜卑人一起强大起来，曾给北魏立下过汗马功劳。我父亲独孤信是开国功臣，更是鲜卑贵族，他原名独孤如愿，年轻的时候就很注重仪表，风度翩翩衣着又很讲究，是京城闻名的大帅哥，富二代，不小心戴歪了帽子都能成为富家公子们争相学习的时尚标杆。他不但在标新立异方面受人瞩目，在建功立业上同样才能卓著，二十刚过就已经崭露头脚，又经过几十年戎马倥偬，终于协助宇文泰建立了西魏政权，等到正式宣布周朝建立，那已经是不久前的事情了，因为今年还只是闵帝元年，大周的第一任皇帝宇文觉刚刚即位。

　　大周整个国家共分为二十四军，分掌在六个柱国将军手里，独孤信就是其中之一；每个柱国手下又有两大将军，十二大将军中有一个便是普六茹忠。如今我爹独孤信身边共有六儿七女，据说原本是七个儿子，但早年曾走失过长子独孤罗，此外还有二哥善，三哥穆，四哥藏，五哥顺，六哥陁，七哥整，以及六个姐姐，其中大姐嫁给了皇帝宇文觉的兄长宇文毓，四姐嫁给了柱国将军李虎的儿子李昞。李虎……总感觉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普六茹忠，本名杨忠，十八岁参加起义，失败后逃往南方，过了几年加入梁朝的军队，梁朝兵败后又被胡人酋长尔朱荣的弟弟尔朱度律招募当了个下层将佐，后来被提拔为昌伯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尔朱荣被手下一名马夫高欢教唆要当曹操，天下人却都把他当作残忍的董卓，尔朱荣被杀，高欢积极招降纳叛，杨忠跟随的尔朱度律成了高欢的俘虏，他也只好跟着主帅贺拔胜改换门庭。一次杨忠跟随贺拔胜去荆州参加进攻梁朝雍州的战役，在荆州防城大都督独孤如愿手下作战，这是杨忠同独孤如愿的首次合作，也是我命运的起始点。

　　但是恰逢此时贺拔胜的弟弟被人刺死，他本无法及时赶到，便派独孤如愿入关争取原本属于贺拔家的军队，只是独孤如愿晚到一步，军队已归独孤如愿自小的好友宇文泰统辖，武川集团当家更换。又辗转几年，独孤如愿作战兵败，杨忠与他一起避难梁朝下江南，同是天涯沦落人，无形之中交情加深了许多。

　　还有更加离奇的事情。梁武帝萧衍接见了独孤如愿和杨忠，那个鹤发童颜的古稀老人夸奖杨忠是个奇人，致使杨忠日后对江南的记忆成了生长在北方的儿孙们的家常话题，受此影响，杨家的人对江南都很有好感。

　　从梁朝回来后独孤如愿很快官复原职，不久便进入了西魏军人集团的核心。宇文泰见他办事诚信远近闻名，于是赐名为信，取代了他的原名如愿。而杨忠先后随宇文泰擒获窦泰、攻破沙苑、大败南梁，因功升征西将军、都督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等，封陈留郡公，赐姓普六茹氏。宇文泰是西魏实际的统治者，但他像曹操一样挟天子令诸侯，自己一直没有称皇帝。宇文泰死后其侄子宇文护逼西魏恭帝禅位给宇文觉，建立了大周，后人称之为北周。

　　回顾完这段漫长的历史，我长长的舒了口气。不过为什么我知道得这么详细，连某些暧昧不明的八卦都有？书上当然不可能写这些事情，那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位好老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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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罗，你怎么会想到要问这些事儿的？”正在说话的人是普六茹整——在我过门第二天胆敢用雪球砸我的家伙，他毫无顾忌的坐在窗台上端着我的点心盘子狼吞虎咽，好像几年没吃过饭似的。

　　话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日，我和平常一样抱着茶壶点心钻进书库，当时我正在为翻了几天旧书堆却一无所获而心烦意乱。独孤家的事情问水儿是一知半解，普六茹家更是扑朔迷离，根本没有人会把这些无足轻重的贵族家事记录在书上。怎么办呢？我暗自发愁，转身想去书架上抽本《山海经》打发时间。

　　突然，从书架后面冒出一个人脑袋，圆溜溜的还转来转去。我被吓得花容失色，当场抄起一本最厚的书丢了过去，紧接着一阵杀猪似的惨叫，我才知道坏事儿了。

　　普六茹整哭丧着脸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指着满头大包委屈得说：“嫂子，小弟我最多不过是用雪球吓唬你，可是你也不能用《汉书》报答我呀！知识要消化到脑袋里也不是这么个消化法！”

　　我看着他呲牙咧嘴抱头蹙眉的可笑模样，笑声再也憋不住地爆发出来，一直笑到肚子痛。

　　“有那么好笑吗？”他瞧我大笑不止，莫名其妙的挠挠头，过了一会儿也不计较自己头上是否有包了，跟着我傻呵呵的笑起来。“算了，没想到能让嫂子笑得这么开心，要不你再打我几下？”

　　“我可不敢，万一把你打傻了还得担责任，不划算。”我看着他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又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觉得不舒服。于是说道：“以后你不要叫我嫂子了，我们同年，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名字。”

　　“是吗？”他一愣，随即又开朗的说道：“那好，以后我就叫你阿罗了，说实话突然让我称呼一个同岁的人为嫂子我也很不习惯呢。”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可是我叫你阿罗，你叫我什么？不能再叫二弟了，总会让我想起那个木头那罗延。”

　　“不是二弟……那就叫你小二吧，又好记又亲切。”我不怀好意地笑，这可是你自己让我改称呼的。

　　果然，小二一听整个人都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低声嘟囔着：“我又不是酒楼的跑堂……”

　　小二个性很活泼，和他那个冰山脸大哥完全不一样，然而他又十分尊重和崇拜他的大哥，尽管从言语上完全感觉不到。两天的相处，我和小二渐渐熟悉起来，我在他面前不用装出大家闺秀的样子，心里也轻松不少，庆幸能够在这样的家庭中交到可以平等对话的朋友。

　　由于小二的性格，普六茹家的大事小情他几乎全都知晓，对于我的疑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往往说得口干舌燥却还没有尽兴，这时候我会倒一杯茶给他，然后继续听他评书似的长篇大论。多亏了这个会走路的数据库，我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我想知道的都弄清楚。

　　“对了小二，”我看看那盘已经见底的桂花糕，真担心他吃坏了肚子。“你为什么叫你大哥为‘那罗延’？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这你就不知道了，”小二得意的卖弄他的情报网，“我哥刚出生的时候，家里虽然不穷，却经常跟着爹到处征战，根本没有心情照顾孩子，娘就把大哥寄养在一间寺院中，十三岁时才接出来送进太学读书。庙里的和尚给他起了小名叫‘那罗延’，说是金刚大力神的意思，因为他小时候饭量大，能干活，别人需要打坐敲钟才能入定，他却能一边刷地一边想事情，每天做事足有别人的三倍还多，那些和尚都舍不得他回来呢。”

　　哦，原来普六茹坚以前还经历过寺庙的生活，真想不到。“那他现在还是吃那么多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一个多月来每日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也没见他比别人多吃多少。见小二奇怪的看着我，我连忙改口道：“不对，我是想问他经常想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小二很干脆的摇摇头，“大哥从来不喜欢多说话，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忽然，他看着我眼睛一亮，“阿罗，这些日子应该是你和他走得更近吧，明明都睡在一个……”

　　“你闭嘴！”

　　我气急败坏的扔过去最后一块桂花糕，小二笑嘻嘻的伸手接住放在嘴里，还用眼睛对着我眨来眨去，“谢了。”

　　吃吧吃吧撑死你！我愤愤地瞪他一眼，提起食盒就走，临出门时回头对他说道：“明天你不用来书库了，我不来看书。”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还来书库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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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晚饭，普六茹坚像往常一样沉默的回了房间，正要进书房，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臂拦在门口。“喂，那个……”

　　“我不叫‘喂’，也不叫‘那个’。”他低头看着我，淡淡地说。

　　“那我叫你什么？”我直视着他说，“首先不能叫你少爷，听起来就像个丫鬟；也不能直接叫你名字，显得太不礼貌；更不可能称呼你为夫君，那样太肉麻，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最佳的称呼。”我狡猾的笑，眼睛弯弯的盯着他说道：“以后呢，我就叫你海格。”

　　“……你高兴就好。”

　　他脸上又布满了黑线，我心里这个乐呀。海格力斯，简称海格，是希腊神话里面天神宙斯的小儿子，力大无穷，正好和佛教的“那罗延”含义相同，虽然他自己完全不理解这个名词的含义，但只要我知道这个小秘密就好了！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