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所御》穆湮

3、家人

　　第三章家人

　　清晨，我在水儿的呼唤声中醒来。昨晚不知睡在什么地方的可怜家伙早已不见踪影。

　　“小姐，用这支钗怎么样？”水儿用心的帮我梳理头发，来回挑拣着一支又一支精美的饰品，犹豫不决，直搞的我昏昏欲睡，她还没有弄完。

　　“水儿，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仔细，有事情吗？”模模糊糊的铜镜中，瀑布一样的长发被轻轻挽起，盘成花瓣状的发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结了婚的女孩子都要盘头发呢？万一梳得不好像老太太似的，多难看。水儿正要将最后一缕头发也梳上去，我急忙拉住她的手：“不用了，这样散着一些挺好的，全部梳整齐我会不习惯。”

　　“可是小姐，今天要去见公婆，太随便的打扮不好吧？”

　　如果不是水儿提醒我都忘了，无论怎样的家庭首先都要讲一个“孝”字，嫁给一个人不是仅仅嫁给他自己，还有他的家族，他的社交圈子，统统都要接受。为什么会这么麻烦？真讨厌。

　　水儿为难得看着我垂在两鬓的几缕青丝，却无奈始终拗不过我，只好放弃发型问题，转而思索合适的衣裙了。

　　被强迫着穿上一件粉红色的高级蚕丝襦裙，配着我现在的白皙肤色看起来还不错。可是……看着镜子里那张原本不属于我的面孔，还有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艳丽服装，没有丝毫的真实感。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这样的我又能做什么？“这件太艳了，帮我换件素一些的吧。”我黯然的吩咐水儿，小丫头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看到我阴郁的脸色后连忙答应着去找衣服了。

　　不大一会儿，水儿抱着一套淡蓝色的袄裙进来，对襟的刺绣短上衣，细小的荷叶边花纹，颜色款式都很淡雅，符合我一向的风格。在水儿的服侍下穿好衣服，我美滋滋的站在镜子前照，可惜这镜子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回看起来好多了吧。”我得意洋洋的在镜子前扭来扭去，身后却没有任何声音。“水儿……”疑惑着回头去看，来不及收回的笑容就那样愣愣的僵住：“杨坚……”

　　原本淡然的面孔忽然紧紧皱了起来：“看来你还没弄清楚什么话是不该说的。”他盯着我表情僵硬，动作可笑的样子，十分头痛的用手捂住脸：“下不为例。”

　　“啊？好……”我怎么忘了，这个时候是不应该随便提起他们原本姓氏的，做人真失败。肩膀无力的垮下来，我垂头丧气的说道：“你专门来接我的对不对？走吧。”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率先走出去，我披上一件白色的狐裘斗篷，默默低着头跟在他后面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心里感叹这种怪异的气氛。明明是新婚燕尔，却总有一种明显的疏离感，虽然有心和他搞好关系，但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话不投机，要怎么才能促进沟通增加交流呢？我一想到未来的日子，还真是命途多舛哪……

　　“哎哟！”我正在神游太虚，不想一头撞上前面高我许多的宽阔脊背，根据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科学原理，加上动量守恒和惯性定律，被撞的人什么事都没有，我却连着后退好几步，火气上涌开口就道：“怎么忽然刹车，这样很容易追尾你知不知道！”

　　可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刚刚还想和他拉关系，至少要伪装一下大家闺秀，缺立刻就败坏了自己的淑女形象，以后还怎么在这混？自作孽不可活！果然不出所料，那人的背影在听到我的话之后明显颤了颤，半晌才轻轻道：“忘了说，你穿蓝色很好看。”说完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走，我却傻傻的愣在原地，脸上着火一般的烫。

　　无聊的人！说出的话也那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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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着要抵达前厅，杨……不对，是普六茹坚，脚步一缓，一只修长的手向我伸来。他瞥见我发愣的神情，不由分说将我的手握在掌心，拉着我进了屋内。我被他领着，只觉手上十分温热，连原本渗出的冷汗也渐渐的缓和了。

　　屋子里好多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低着头随着普六茹坚迈入大厅，与他一道盈盈拜倒，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伽罗见过父亲、母亲，祝二老福寿安康。”不管多么挑剔的公婆，第一次见新媳妇也不好左挑右捡的，礼貌一点不会有错。

　　“哟，看这多好的孩子，抬头让娘瞧瞧。”

　　我轻轻抬起头，直视面前端坐着的两人。右侧一位夫人不过三十有余，身着绛紫银边菊花夹袄，温柔和蔼，笑容可掬，由于保养好的关系，面颊上没有一丝皱纹，头发也是乌黑亮泽，一眼看去就知道是贤妻良母型。而左侧那位年逾半百的男子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将军——杨坚之父杨忠……又忘了，该叫他普六茹忠。刀削一样坚毅深刻的轮廓，不苟言笑，谨慎严肃，不愧是从军营中摸爬滚打一路走来，饱经沧桑与磨练的大将风范可见一斑。

　　早上梳洗打扮的时候我已经和水儿打听好了，普六茹忠的正房夫人姓吕，膝下育有三子一女，大女儿已经出嫁，我嫁的是他大儿子普六茹坚，另外还有四个姨娘，和几个庶出的弟妹。

　　我凝视着他们露出甜美的笑容，那夫人吕氏果然立刻乐开了花。“多俊俏的孩子！看这讨人喜欢的模样，坚儿，娶到这样的媳妇儿可是你的福气呀，千万不能亏待人家。”

　　“是，儿子一定不忘父亲母亲教诲，请二老放心。”普六茹坚语气平淡却又明显带着尊重顺从的意味回应父母的叮嘱，然而自始至终不曾看过我一眼。

　　吕氏见自己儿子神情淡淡的，只当是我们小夫妻刚刚成亲，羞于表露彼此情感，于是对我笑道：“阿罗，你别看我们坚儿说话少，他那是面冷心热，私下对弟妹们好着呢，以后日子久了就明白了。”

　　“是，伽罗知道。”我温温润润的答应着，一边看向旁边的小丫头，那丫头立刻心领神会的端了盏茶给我，我将茶杯高举过头顶，恭敬的捧至普六茹忠面前。“请父亲喝茶。”

　　“嗯。”一直未曾说话的普六茹忠低沉的哼了一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我看他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猜测这个人应该只是习惯了沉默寡言，不到必要的时候绝对不出声，典型的军人习性。要是他现在跟我滔滔不绝的闲话家常才真叫天下奇闻，反正善于驰骋沙场的人对于家庭生活一窍不通也并不稀奇。

　　我又敬了杯茶给吕氏，她笑眯眯的接过，优雅的抿了一口，随后才慢慢喝完，果然是大家风范。

　　可是下面的事情就麻烦了，我暗自吐着舌头，心想为什么普六茹忠要娶四个小老婆！？而且还都很年轻，我真怀疑普六茹坚平时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来称呼她们的。然而不论大小都是长辈，我跪了半天膝盖已经快抽筋了，还要二娘、三娘、四娘一个个的敬茶，为什么古代人都喜欢娶一群老婆回来放在屋里争风吃醋呢？连带着下一辈跟着倒霉。

　　万般无奈地等着她们喝完，普六茹坚这才扶着我站起来，因为我自己的膝盖已经僵硬了。礼貌的从前厅告退出来，我刚想放松放松筋骨，他却突然凑过来，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带你去见弟妹们。”怎么，还要去见弟妹？至少不用再敬茶了吧！

　　我们没走多久便拐进了一间不大引人注意的小屋，虽然是白天，室内光线却十分昏暗。他带我来这种黑乎乎的地方，不会是想……我正在暗自脑补，却听见周围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然后房间内的窗子被全部打开，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进来的同时，几个明显事先准备好的雪球一起向我身上袭来。打雪仗！从小在冰天雪地中成长起来的我自然是不怕的，我条件反射的向旁边一闪，正想寻个机会冲出去反击，却被冷气逼的打了个寒颤。就在我忙着找帕子擦鼻涕的时候，身边响起了一个严肃却又温和的声音：“你们闹够了没有？都给我出来！”

　　听到普六茹坚的声音，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人给耍了，气愤的瞪着眼睛抬起头，面前却不是印象中的冰山脸，而是另一张看起来十分相似，正坦露出阳光般灿烂笑容的脸，此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我不停的瞧。

　　“那罗延，嫂子身手真敏捷，而且生气的模样也很有趣哎。”眼前的少年似乎比普六茹坚身量略小一些，长长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身上仅着一套藏蓝色的薄夹袄，笑意盈盈的打量着我。

　　小屁孩，居然敢叫我嫂子，还笑话我？我有那么老吗？我怒瞪着那个说话没分寸的家伙，他却更开心了，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开怀大笑。我火气更大了，完全不记得要保持什么良好形象，伸手过去就要抓那小孩的衣领，没想到却被别人抢先了。

　　“二弟，还不快向你嫂子道歉？而且我说过多少次了要称呼我大哥？”普六茹坚依然木着脸，拎着那小孩的后脖颈递到我跟前。“这是我二弟，普六茹整，今年刚满十四。”

　　“嘿嘿，”整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抱歉了嫂子，我只想和你开个玩笑。”

　　“……”普六茹坚无声的叹口气，将整轻轻放下，对着门外说道：“还有谁，都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五六个小脑袋同时从窗外冒了出来，一个个滴溜溜地钻进屋子，三个男孩，三个女孩，整整齐齐站在我面前，“嫂子好！”叫得倒是响亮。

　　“这是三弟瓒，四弟嵩，五弟爽，以及三个妹妹茗霞，茗玉，茗君。”

　　听着普六茹坚简洁的介绍，我总算明白这几个小鬼的身份了。不过瓒今年才十一岁，剩下的孩子更小，不像是鬼点子很多的淘气包，那么那个出主意用雪球偷袭我的家伙，果然是笑得最灿烂的人——普六茹整。我用眼角余光斜睨着他，好小子，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