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所御》穆湮

2、洞房

　　第二章洞房

　　早就知道在古代，坐轿子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现在亲自体验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尤其还是我这种坐出租都会晕车的人。

　　三面密封的红色布帘，一丝凉风都透不进来，轿子里憋闷得难受，又摇晃得厉害，我一把摘掉头上碍事的红盖头，刚揭开轿帘想透透气，就被一直守在外面的水儿给拦了回去，说什么新娘子这样做不合规矩，就是小姐也不能例外。可是我又不嫁给规矩！

　　尽管只有一眼，我还是从那道狭小的缝隙中窥见了这个陌生的时代。古色古香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覆盖着雪花的白色屋檐，热气腾腾的小吃，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有那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总算是开了眼界。不知什么原因，一路上盯着我们看热闹的老百姓出奇得多，也许是因为正月里面成亲的人家很少吧。唉，要不是我那老爹病的厉害，我也不会这么早就被嫁出去，万恶的旧社会！

　　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海盗船”终于停了下来，到终点了。吹打声还在继续，水儿小心翼翼的扶着重新蒙上红盖头的我下了轿子。我尽量保持姿势优美仪态端庄，头上蒙着块布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任由别人领着跨过一道道门槛，走进一座座院子，冷风吹的我手指冰凉。就在四周突然温暖起来的时候，有人向我手中塞进一条红绸子，然后，在我仅有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双崭新的皂靴，不用问也知道这双靴子的主人是谁。

　　喧天的锣鼓声中，有人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虽然我很不情愿做这种等同于教堂宣誓的仪式，就好像在卖身契上签了字似的，不过情势所逼，我也只能暂且屈服。要是让我知道这新郎官是个丑八怪，哼哼，那就别怪本姑奶奶不客气了！娉娉婷婷的跪在地上，略微低头，点到即止，在宾客们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结束了这个古老的婚礼仪式，下面是不是就该……送入洞房了？这么想着，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结果……水儿把我搀扶进新房之后，新郎就出去喝酒了。搞笑得很，我白白装了半天淑女却连自己老公的面都没见着！水儿是我的贴身侍女，但是也不可以在新房中停留太多时间，于是没过多久便只剩下我一个人。百无聊赖的等了一阵子，头上那块破布憋得我喘不过气，一怒之下给掀了。

　　大口呼吸着好不容易重新获得的新鲜空气，我开始仔细的查看“新房”。这间屋子不像我以前的闺房那样雅致精细，处处体现少女情怀，但是很整洁，很干净，很简单，没有任何不具实际意义的装饰品。卧室正中摆放着一桌不算丰盛的酒宴，两只硕大的龙凤红烛，以及明显是新近才贴上去的大红喜字和满床红色的被品。看这阵势，似乎不像我家里——也就是独孤家对婚事那般热心操办，给人一种草草应付的感觉。

　　难道是新郎并不热衷于这桩婚事？还是两个家庭存在什么问题？我慢慢踱着来到卧室外进的书房，却被着实吓了一跳。满屋子的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书架里，桌面上，墙角处，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书。随便捡起几本来翻看，如预料中的一样——全是繁体字。不过幸好我有看盗版漫画的经验，早就被训练出繁体识字能力，想看懂还是不成问题的。一本一本的扫视着琳琅满目的书籍，《论语》、《春秋》、《战国》、《史记》《扁鹊内经》……连《诗经》和《山海经》这种所谓的闲书都有，却唯独不见唐诗宋词，那么说……？

　　我又开始翻看桌子上零散的纸片，从朝廷的批示到民间的谣传，忽然瞥见非常熟悉的几个句子：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这是——木兰辞！我记得这是初中课本上的内容，创作于北朝时期！北朝当然不会有唐诗宋词了！那就是说，我现在正处于鲜卑族统治下的北朝？那么……头脑中一阵莫名的混乱，好像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被我忽略了，到底是什么？

　　“你很喜欢读书吗？”

　　忽然，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我大吃一惊，书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看书入了迷居然没发现有人进来！遭了，会在这个时候进入新房的人……被他看见我现在的狼狈样子，岂不是刚过门就要落下个不守规矩的坏名声？匆匆忙忙将东西胡乱整理一下，心脏却像被抓现行的小偷一样，狂跳不止，畏畏缩缩的低头道：“那个……”

　　我紧张的抬头看他，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傻傻的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长身玉立，秀发高绾，脸色苍白，面容清秀，轮廓清晰，眉头微蹙，凤眼狭长，嘴唇紧抿。虽然单独看五官不见得有多么非凡俊俏，但是整个面部合在一起的效果就是各司其职，按部就班，配合默契，搭档协调，十足完美的展现出了一个年轻英俊的小帅哥形象！我立刻决定不逃婚了！

　　“怎么，我长得很奇怪吗，独孤伽罗小姐？”大概是被我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小帅哥略显怒气的问道。刚才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现在更加冰冷了，原来还是个冰山型美男。

　　眼前人虽然看起来还是个少年的样子，但声音已经十分具有磁性，绝对是个超级美男的胚子！咦，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独孤伽罗小姐……噢，在下失礼了，拜过天地应该改口叫夫人了。”说着，他弯腰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在下普六茹坚，夫人有礼了。”

　　“噗——”我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刚才还说他是个冰山型，这会儿又穿着可笑的大红衣服向我鞠躬行礼，怎么像个马戏演员似的。他叫……普六茹坚？其实他明明就是误解了我刚才那个问题，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独孤伽罗，居然听着耳熟……等等——心里面突然涌现出的一个想法令我险些跌坐在地。他见我一晃，便伸手去扶，却被我固执的甩开。独孤伽罗……我怎么会忘了呢，那是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皇后啊，历史上仅有的只有一位后妃的皇帝……他的皇后……

　　那么，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你说你姓普六茹，其实你根本不姓普六茹对不对？”

　　他负手而立，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此事满朝皆知。”他顿了顿，从旁边寻把椅子坐下，又道：“不错，我原本并不姓普六茹，但是自从文帝下令汉人将领改姓鲜卑姓氏之后，我们杨家便更改了自己的祖姓。只是一个姓氏而已，不管姓杨还是姓普六茹，有那么重要吗？”

　　的确，不过是一个姓氏而已，没什么重要的，但是如果你叫杨坚，那么，结果就完全不同了。然而我却不能把自己心里所想的事情告诉他，反正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凭他父亲那一介小小的将军地位，杨坚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谁能相信他将来会当皇帝？他的儿子会成为千古暴君？那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还是……”他又缓缓地说道，“你们鲜卑贵族瞧不起我们汉人？”

　　“不是！”我大声反驳。不管身体如何，至少在灵魂上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而且既然他以后会作皇帝，那我可不能现在就把彼此的关系搞砸。我想了想，说道：“我之所以怀疑你的姓氏，是因为……你的将来，不是普六茹这个姓氏能够承载的起的。姓杨，也许更加适合你。”目前我也只能这样说，至于他理解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他自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玄色的眸子深深地打量着我。房间中漫延着与大喜之日完全不相符的沉寂气氛，只有那只硕大的红烛噼噼啪啪的燃烧着。半晌，他才幽幽道：“你和我想象中的独孤家七小姐不一样，你很有趣。”

　　“是吗，你高兴就好。”我心虚的移开视线，心想是不是刚才说的话太露骨被他发现了什么？还是装傻比较明智。“我困了，先去睡觉，你找个卧室以外的地方早点休息吧。”

　　我提着这身碍事的大红裙子就想夺路而逃，刚走到书房门口却被他一把拉住，挣扎一下没有效果，我只好使出杀手锏——用眼神杀死你！结果依然无效，认命吧，谁让我现在人小体弱呢。偷偷看他，却正对上他审视的眼神，可恶，16岁的小屁孩你装什么深沉！

　　“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他突然说，接着就要走向卧室去拿桌上的酒壶。我眼急手快，趁他不备挣脱了束缚，几步狂奔到卧室，把酒壶往外一扔，房门一锁，忿恨得嚷着：“自己喝交杯酒去吧！”

　　装作没有听见外面似有若无的叹息，我脱了外衣钻进大红色的锦被。回想着一整天所发生的事情，越发觉得不可思议。普六茹坚就是杨坚，就是隋文帝，他儿子杨广要继承皇位成为隋炀帝，皇后独孤伽罗……好像……是我？

　　惨了！我忽然发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如果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迹正常发展下去，那我不就变成了隋炀帝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