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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菩提璎珞】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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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寺住持觉风大师,着实颠覆了我心目中得道高僧该有的形象。
先前遇见的无论了禅还是他的师父觉慧,甚至先前那个粉嫩可爱的小和尚,长相水平未免过于高质量,若非身边还有钟伯言这厮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会以为南蔚气质出众的男人,都跑去寺院出家当了和尚。
觉风却截然不同,白白胖胖捞足了油水的模样,即使穿着寻常的浅灰色僧袍,也极有富贵相,脸上堆了笑便是那憨态可掬的弥勒佛,甚是亲切。
他坐在偏殿的左手正座,手中盘玩着一串成色不错的沉香手珠,眯着眼睛笑得像只老狐狸:“两位施主自秣陵城远道而来,老衲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言罢,亲自起身替我们倒了茶,又言笑晏晏地退回去坐好,丝毫没有身居高位的架子。
黄绿色的茶汤盛在粗陶杯子里,香气清淡而不会熏得人头晕,倒是和当初了禅师傅赠与的熏香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小尝一口,尚未过喉,就差点儿直接将茶水又吐了出来。
滋味寡淡其实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山寺野茶大多是这样的,在沧浪海时,二哥也常常捉弄我喝些无名树叶子泡出的茶水,正反喝不出毛病;只是山月寺这茶水的味道委实吓人了些,竟是酸中带苦甜中有咸,余韵甚至有点辛辣,百味杂陈的小半口进到胃里,顿时一阵翻滚。
我缩了缩肩,察觉到觉风大师同钟伯言饶有兴趣的眼神,乖乖将茶杯放回案上正经危坐,等待两只狐狸哪个先开口,打破这和谐而又虚伪的局面。
“姑娘觉得山月寺的茶水同秣陵城相比,可有好上那么一些?”觉风似乎看我皱着某头有苦不能言的样子很是有趣,特意问道。
我自然不好当着住持的面说寺里的茶水难以下咽,毕竟此行是为求菩提珠而来,若是一不小心翻了脸,不仅这单生意没了,丢人的还是沈洵这个名号。我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抽搐着嘴角,勉强笑道:“山月寺的茶水自然妙极,可惜在下愚钝,欣赏不来。”
老狐狸摩挲着圆润的下巴,眯眼表示理解:“这茶汤的味道确实奇怪了些,年轻人难以适应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边城的盛夏燥热,比不得秣陵城,多喝些凉茶也算是调理身子,适应环境。”
青年狐狸钟伯言终于不再看我,含笑收了扇子,扶着袖口轻啜一口凉茶,侧过脸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道:“这莫非是当年觉慧大师以院中菩提树皮为原料,加上数味药材熬制而成的药茶?”
老狐狸眉眼不变,手里沉香珠子却转得很是欢快,语气也总算靠谱了几分,流露出淡淡的欣赏之意,道:“这廿十年前的事情,施主还能记得,倒叫人不敢小视。”
“大师言重。”钟伯言颇有气节地不为所动,保持着一贯谦逊温文的贵公子形象,略一俯首,总算说回正题,“钟某此行并非一心向佛,而是为求山月寺的某样东西,还请大师勿要见怪。”
“施主可是为了老衲那串菩提子而来?”觉风眼中微光一闪,像极了当初聊月斋鸨妈妈瞧见钟伯言的眼神——莫约是遇见待宰肥羊时的暗自窃喜。
我觉着自己那双眼睛该是又恶化了,连白日也看得很是不清晰,要不怎地能从觉风老狐狸那张弥勒一般的笑脸里,硬生生地看出幸灾乐祸。
钟伯言对于觉风的未卜先知未曾流露出丝毫惊诧,只是倏忽放下茶碗,长身而立,温然拜道:“钟某深知此行不甚合理,仍是望觉风大师能忍痛割爱,钟某自当竭尽所能,为山月寺略出绵薄之力。”
觉风对于这般回答应该很是满意,笑意也终于达了眼底,亲自起身将钟伯言扶起,道:“施主何必行此大礼,这串菩提珠子本也并非如何珍奇之物,只是出产少了,又被山下的首饰匠人们哄抬了价格,才会出现如今这千金难求的局面。”
眼波一转,老狐狸缓步向我走来。
先前,钟伯言突兀地起身将我吓了一跳;随后,理论上来说辈分最高的觉风大师亦起身,倒让唯一坐着的我显得不尴不尬,只得靠着扶手站起来,看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上演着毫无逻辑的剧情。
觉风行至我面前,探了案几上的茶壶,慢悠悠地将茶碗里的汤水添满,方才回过身,捻着沉香珠子,说得神神叨叨:“两位施主若是等得,且在山月寺先住下,待我教人打扫了后院放置珠串的屋子,方能将之找出,交予二位。”
难道这串山下穿得神乎其神的菩提珠子,就被觉风老狐狸随手丢在了储藏室里,终年不见天日?
我不禁深深觉得,自己该是太多年未曾出过沧浪海,对于世人的价值观都难以理解。
那厢钟伯言道:“多谢大师成全。”
觉风老狐狸很是豪迈地挥挥手,道:“好说,只望施主能尽快实现将才对老衲许下的诺言。”
或许这一桩生意,我确实不该在听闻同山月城相关的时刻,就贸贸然决定接下,以至于原本就差强人意的目力更加惨烈,连带着听力也出了些问题。
否则,就只能说明钟伯言同觉风老狐狸之间的协定,达成得过于隐晦。
这一趟山月城,倒不像是钟伯言依着孙夫人的要求陪同我而行;而是我作为跟班,在钟伯言身后一点点看穿这二十七年前故事的真相。
拨开迷雾的过程太顺利,让我由衷地感到恐惧。
二哥曾说,知道愈多同自身无关的故事,也就将自己置于一个愈加危险的境地。
对此,我深以为然。
是以,心不在焉的听完钟伯言与觉风老狐狸虚与委蛇,我头一个跟在小和尚身后出了偏殿,委实不相同钟伯言的那些虚实牵扯过多。
前脚刚迈出门槛,却听得身后老狐狸的声音:“沈施主,且慢。”
声音算不得大,却难得威严。
我万分纠结,几乎想学着苏合那般将衣角搅烂,将自己缩进角落里;最终,也只得磨磨蹭蹭地侧过身子,向他微微一福,道:“不知觉风大师有何指教?”言罢,又有觉得语气重了些,忐忑着低头等待后文。
耳畔传来钟伯言轻声嗤笑,我强忍着踩他两脚的冲动,盯着眼前几步的地面,直到看见一双洗旧的浅灰色僧履。
“施主且抬起头来。”觉风在我面前站定,温言道。
我很是不想理会,碍于菩提珠子尚未到手,仍是不大情愿地抬了头,连虚礼也不愿再多。
钟伯言想来是怕我过于失礼得罪了人,俯首似乎打算替我解释一二。
觉风倒也不甚在意,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顺手将先前一直在盘玩的的沉香珠子递给我:“沈施主远道而来,老衲自然不好叫人空手而归。这串手珠跟着老衲二十来年,你且留着。若是回去,记得代我向你父亲问安。”
“多谢大师。”我接过手珠,重又低下头,道,“若再无其他事,沈洵今晚还要下山,不便多留,先行告退。”
此刻,我方才开始庆幸山月寺不留宿女客的传统。
虽说这山上山下地跑着确实麻烦,可多少避免了觉风老狐狸随时随地叫人不得安生。我心甚欣慰。
身后,钟伯言礼节得当地同老狐狸拜别,谢了茶水谢了座椅谢了菩提子,连带着我的沉香珠子也一一谢过,叫人挑不出错来。
可对话过程着实冗长,若非他的声音同大哥一般温和清润,我怕是早就受不下去,甩手走人了。
正当我靠在偏殿门边上,看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合欢发呆之时,先前领我们进来的小和尚一路飞奔着撞了进来,糯米团子般地小脸涨得通红,眼里糊着泪水几乎睁不开,刚停下喘口气,眼泪就啪嗒啪嗒顺着脸颊流成了小溪,抽噎着连话都说不清,只能含糊地听出“师父,不好了”。
我回过头去,见觉风蹲下身子,将小和尚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柔声道:“了清不哭,先喘口气儿,慢慢告诉师父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和尚抽搭着鼻子好一会儿,方才断断续续开口,道:“师父,了清方才同了明师兄在打扫后院,突然接到了禅师兄的信鸽,说觉慧师叔圆寂了!”
说到最后,小和尚抽抽鼻子,眨了几下眼睛,没忍住眼泪,重又嚎啕大哭。
觉风颇为无奈地顺着小和尚的背,轻声叹气,抬头向我身边那个年纪稍大的小和尚道:“了易,你且去后院,将众位师叔伯都请来。若他们问起原因,只说住持有请便是。”
已经红了眼眶的小和尚略一踌躇,问道:“师父,觉慧师叔是真的圆寂了吗?”
觉风肃然道:“了易,觉慧师叔只是去了更需要他的地方。”
“是,师父。”了易撇了撇嘴角,转身向偏殿外跑去,却刚好撞上缓步进来的年轻僧人。
他扶正了小和尚了易,将他的衣服拉扯齐整,温声安慰道:“慢些。”方才放他向后院去,自己倒是合掌向偏殿中三人略一躬身,走了进来。
“寺中僧人年纪尚幼,不甚懂事,叫两位施主见笑了。”觉风将怀中的了清小和尚交由青年僧人,起身朝我同钟伯言微微颔首,随即问道,“了明,你可确定,这信笺出自了禅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