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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菩提璎珞】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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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趁着天还未亮便摸出门去。
客栈的掌柜还未起身,只有个年纪挺大的伙计坐在桌边,同早起的客人闲聊三两句,正说到觉慧大师重病。
那客人问道:“传闻觉慧大师此行前往皇城,实则因为料到自己人寿将尽,可是当真?”
伙计颇为不屑的挥挥手里的布巾,否定道:“觉慧大师自小在山月寺长大,皇城何时成了他的故土?我听说,觉慧大师此行,是为了沿途寻找一位当年失散于战场的故人。”
“哦,故人?”客人很是感兴趣地扬声道,“你说的,可是二十七年前南蔚同西凉之间的那场战役?”
伙计砸砸嘴巴,点头道:“定然就是那场,山月公主可是当年名噪一时的大美人,西凉多少男人拼死也想一睹芳容。只可惜……”
我听到这里,不知那伙计会说出些什么关于山月公主的话,只好站在楼梯口轻咳一声,吩咐店家为我上些吃食。
伙计见有女客在场,自然不好说些粗俗的话,规规矩矩地绕去后厨,端来一锅白粥与一碟蒸得松软的糕点。
放下之后,他问我道:“为何不见与姑娘同行的那位公子?”
我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盛了碗粥,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方才开口道:“那公子昨晚何时回来的?”
“怕是过了午夜方才回来。”伙计回忆片刻,看着我的脸色回答。
“那便是了,”左手心的伤口还在疼,我从碟子里拈了块糕点,略有些烫手,咬上一口,唇齿留香,“他回来得晚,谁晓得是陪了哪家姑娘,自然要好好休息,以免年纪大了体力不济。”
伙计该是没见过言语间如此大胆的姑娘家,被我冲得无话可说,复又坐回方才那桌,同客人低声谈论,不时朝我这里指指点点。
我不受影响地用完早膳,托店家给钟伯言留条口信,从马厩里牵了匹马出来,便带着干粮一路飞奔出城。
岳峰城至山月不远,走官道快则四五天;我选的又是条小路,日夜兼行不过两日出头,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得山月城。
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寻了小有名气的当铺与首饰铺子一一问过去,可曾收过与这菩提璎珞类似的菩提珠子。
了禅师傅倒是没有说错,山月城里的师傅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这菩提子产自二十来年前神秘枯萎的山月寺菩提树,摇着头直说市面上不可能有,仅山月寺主持手中那一串。
倒是有几个首饰店家问我是否打算转手这串璎珞,提出的价钱一家高过一家,说山月寺的菩提珠即使一粒也是千金难求,不少皇城富户均托人留心,看是否有人出售。
我原本不意声张,只是这山月寺菩提的出现太过突兀,将满城百姓都惊起,甚至有人神情鬼祟意图不明地在客栈门口徘徊许久,叫我这个半点功夫都不会的人很是担惊受怕,一晚上都锁紧门窗,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之后倒头便睡,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收拾好东西,我为行动方便换了男装,拿白玉簪子随手束起长发,才敢迈开步子走出客栈,去了一家昨晚便瞄好的茶馆。
昨日经过之时,茶馆里座无虚席,台上正唱一出戏,寻常的富家千金与穷小子私定终生的戏码,只是那旦角唱得实在好,一韵三折,直把人心肝都勾得颤了。
我立在门口听了片刻,与茶倌闲聊两句,无意间问了今日白天的戏码,居然是少年将军孙兆战场上巧遇心上人,今儿的旦角便要唱孙兆夫人的戏。
如此一来,不正是秣陵城知府及其夫人的故事?我虽也知道这戏文大半是往夸张了杜撰,仍是提前订了张二楼的桌子。
坐到桌边,叫了壶茶与些许茶点,等着好戏开场。
虽说是描写少年将军,戏文的开场却很是静谧,只一女子,也就是后来的孙夫人,独自在院中吟唱,诉说些深闺的埋怨,尚不曾尝过情爱便莫名被许了夫家之类。
后来听闻夫家是年少成名的孙将军,即将前往战场抵御他国侵犯,武将府里出身的孙夫人便决定瞒过家人,混上战场,去瞧一瞧这传说中英武过人的少年将军。
我不曾料到,这竟是以孙夫人为主线的。
孙夫人娇生惯养的女儿家,即使自小习武,终究比不过三五大粗的士兵汉子,轻易叫孙将军发现了去,觉得颇为有趣,便佯装不知,将她带在身边照顾着。
之后便是乌龟看绿豆,对上了眼。
此时却叫敌军将领察觉,暗地派人将孙夫人打伤,绑了出来,想借此威胁孙将军。
幸好天佑南蔚,孙夫人被恰巧经过的僧人救下,带回寺中悉心照顾,伤病痊愈后,战争结束,孙将军自然领着夫人班师回朝,封官进爵,风光无限。
戏文的结局却很是耐人寻味。
一身嫁衣凤冠霞披的孙夫人端坐在梳妆镜前,素手拂过满头珠花,低声吟唱道:“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我喝了口茶,问道:“这故事,可都是真的?”
戏文唱道一半时出现的钟伯言支起手臂撑在脸侧,微笑点头:“大半都是真的,只是舅母的性子远没有这般温善。当年,她被许给舅舅,很是不服气,索性乔装混进新兵营,来了这山月城。”
之后的故事只怕相差无几,只是结尾处,孙兆将军并非高官厚禄,而是主动辞了官,携夫人在秣陵城做一个小小的知府,了此余生。
“那这串菩提璎珞,又是从何而来?”我抬眼看他。
“舅母被西凉人掳走这件事,确有发生,当时正是山月寺的僧人将出逃后晕倒在河边的她救起,”钟伯言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之后的事,我却同你一样,一无所知。”
我倒不觉得他在骗我,思索片刻,疑惑道:“觉慧大师说菩提子丢失在战争之中,孙夫人也说是在战场上得到,却为何不直接说明?”
说到此,我心底其实已经形成了故事大概的轨迹,只是实在有些难以相信,犹犹豫豫地纠缠在细节方面,不敢继续。
钟伯言见我的表情,大概猜出我已然想通,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道:“我们不妨先去一趟山月寺。”
山月寺虽然以城池命名,却并不在城内,而要从西面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将近一个时辰,再爬小半座山,方能到达。
寺里的香火旺盛,来往的不仅有山月城人,竟还有不少来自其它边疆城池,甚至西凉边城也有人特地跨了国界前来。我和钟伯言刚进得大门,院子正中果然是一株枯死的菩提树,高可参天,即便没了生命迹象,依旧固执地矗立着。
枯枝上结了不少红色绸带,有的还吊着小块木板,大多写了什么话语,可怜我眼睛着实不好,只能见着团团墨渍,只觉得满树张灯结彩,颇有几分过年的喜庆。
钟伯言为我解释道:“这山月寺自从出了舅舅同舅母的佳话,一时间左近的善男信女均将之当作了月老祠,前来求姻缘;也有人求姻缘长久,合家安康的。日子久了,便有人说山月寺求来的姻缘极准,那株菩提残枝,也被当作姻缘树绑了不少祈愿。”
我默然,无话可说。这佛门清净之地,本是灭七情斩六欲的,却生生叫人歪曲成了月老祠,不知觉风大师会否躲在厢房里偷着抹眼泪。
尽管如此,我还是走马观花地将外院参观一遍。钟伯言从路过的小和尚那儿要来系在姻缘树上的红绸,兴致勃勃地将扇子收进袖子,寻了个背阳的地方,偷偷摸摸地提笔写了几句话,笑意盎然地当着我的面跃上树杈系好,赢得一片叫好。
我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只默默腹诽两句,便向立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和尚说明来意。
小和尚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听得我的话,正经地板起脸,道:“还请施主先行在前院等待,容小僧去通报住持。”言罢,摆着架子一颠一颠地向佛殿走去,很是可爱。
钟伯言那厢倚在树下的石台边搭讪小姑娘,笑得温和有礼的模样,不知骗得多少人暗自羞红了脸颊。
思及此,我竟有几分想念长乐街铺子里极易脸红的苏合,她那张鸳鸯戏水的帕子应当是绣好了吧,只望着她别失手失脚地摔了我铺子里的首饰。此外,回去之后定要好好同她说说,这南蔚的男人可比不上沧浪海可靠,更何况是只愿与她半夜私会的男人。
“在想些什么?”钟伯言终是向娇羞的姑娘们告别,摇着扇子靠过来,“这笔生意就快结了,按日子算,也定是可以赶在中元节前回秣陵的。”
我心情好,便如实回答他道:“我在想,苏合这些日子可有将我的首饰摔坏了。若当真如此,便罚她禁足半个月,也省得开出些烂桃花。”
树下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像是刻意引起人注意一般。钟伯言捏着扇子向那里摆摆手,我笑着建议道:“钟公子若是有兴趣,大可以将她们都收了,怕也不是养不起。”
钟伯言无奈道:“将才她们只是央我帮忙栓些红绸,别想歪了。”
“你怎知,她们不是想将红绸的另一端拴在你手里?”我打趣道。
“沈洵,”钟伯言忽地俯下身子凑到我耳边,压低嗓音笑道,“你莫不是醋了?”
我抬头看那些姑娘,确实年轻水灵,有一两个甚至叫人转不开眼;只是,这同我有又何曾有半分关系?那醋坛子无论如何,也翻不到我沈洵身上。
正待出言反驳他,先前那个小和尚又端着架子出现,弯腰一礼,道:“住持有请,两位施主随小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