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菩提璎珞】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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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僧人同了禅差不多年纪，似乎更为年长一些，气度更是宁静悠然。
此时，他从怀中掏出素白的笺纸转交给觉风，道：“信鸽乃寺中所养，这笔迹也确实是了禅师弟的，末尾还有觉慧师叔与了禅师弟的戳印。是以，了明以为，这该是做不了假的。”
即便可以作假，伪造一位禅师的圆寂，又有何意义呢？
我暗自感慨一番，前些日子方才见过那叫人惊艳的觉慧大师；再听说，却已经天人两隔，实在是世事难料啊。
觉风手中握着信笺，并不打开，只是微微阖上双眼，道：“前两日，了禅不是说师弟身体尚好，未曾发病吗？”
了清答道：“信上说，觉慧师叔义诊之时着了凉，又顾不上休息，方才一发不可收拾。”
“倒也不是了禅那孩子的错，觉慧固执起来谁都挡不住。”觉风长叹一声，追问，“了禅可有说他现下如何？”
了清道：“了禅师弟并未明说，只道将遵循觉慧师叔遗愿，代他去南边见一个人。”
觉风似乎早已经料到，很是头疼的样子，转身向我同钟伯言道：“这了禅，两位施主该是见过的。看起来挺温和的孩子，倒是同他师父一般的倔强性子。也罢，原本还想为觉慧拖上些日子，如今看来，两位施主还是早些回秣陵吧。”
虽是理不清此间逻辑联系，我倒也不好直言询问，愣神看觉风抬手招呼青年僧人靠近，两人低声耳语数句；而后，青年僧人不甚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双手奉上，随即合掌行礼，退出偏殿。
我目光追随着逐渐远去的青年僧人，恍惚以为这边境之城，即便是在香火鼎盛的盛夏之时，也显得些许荒凉。
偏殿中一时无人言语。
钟伯言不知何时摸出袖袋里的折扇，捏在手中极有节奏地摇着，偶尔撩起垂过脸颊两侧的青丝。他倒不甚在意，静静地站立于我身侧，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觉风手中没了先前盘玩的沉香手珠，就只能捻着粗布僧衣的袖口，微微侧过头，念念有词片刻，方才抬头，转眼又是那笑容可掬的弥勒，仿佛刚才传来的消息并非心爱师弟的逝世，而仅仅是晚膳添了道斋菜。
老狐狸的思维轨迹，我当真是无福消受的。
他依旧捻着衣袖，手臂轻展，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还请两位施主随老衲一道去后院一趟。”
钟伯言拱手道：“劳烦觉风大师。”
我跟在钟伯言后面随口应了一句，见两人并不在意，便提着裙摆随两人走出偏殿。
去往后院的路上，偶有觉风同辈的僧人匆匆而来，两人互道一声“节哀”，就点头擦肩而过，倒是不少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同钟伯言，不知是因为我这个误入后院的女客，抑或是钟伯言那厮的什么个秘密。
觉风领着我二人一直走到禅院深处。
小路尽头是一座不甚起眼的小巧院落，从破旧残缺程度看来，颇有几分断壁残垣的风韵气度。院子里立着座茅草屋子，屋门合得严实，许是太久未曾有人使用过，门上挂着的铜锁早已经锈迹斑驳。
“这间屋子，便是廿十七年前，孙兆将军的夫人曾居住的。”觉风一边解释，一边摸出钥匙替我们打开院门，“孙夫人乃是女眷，借住于山月寺中并不合规矩。当时，老衲的师父便遣人临时搭了这屋子，此后再未有人居住。年久失修，还请两位施主莫要见怪。”
院子不大，只摆着一张石桌同两张石凳，像是从别处临时搬来应急，虽不是精致华贵的样子，却也与整个院子相比，清高得格格不入。
经过之时，我无意抬手蹭过桌面，只有浅浅一层灰尘，入手之处并非石桌的粗粝感，而是被人长时间摩挲之后的光滑与温润。
我忍不住低头看那石桌，仅有方才所碰到的小片区域是光滑的，剩下的部分依旧是颗粒感鲜明的粗石材料。
再抬头时，觉风已经打开了茅屋的门，立在门边笑道：“觉慧师弟图着这院子离前殿远，白日里头清静一些，就时常带着了禅坐在那里读书。”
钟伯言对于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却回过身，将握了折扇的右手背在身后，伸出左手向我，道，“沈洵，过来。”
我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岳峰城的晚市，他握着扇子拨开人群，缓步向我走来。
同那时一样，似曾相识却不知该如何表述的感觉。
“沈洵？”钟伯言见我未曾回应，没有流露出半分急躁，只是尾音略略上扬，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
我皱眉，抬手拉过他绣了云纹的衣袖，很是认真地盯住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问道：“钟伯言，我先前是否曾见过你？”
钟伯言眉峰一紧，随即舒展成常日温文尔雅的模样，顺着衣袖将我拉至身边，道：“尽是胡思乱想。我常年住在皇城，若非此行看望舅母，都不会出现在秣陵，又能在何处见过你？”
我对此半信半疑。单看他对于岳峰山月城的熟悉程度，绝非久居皇城的贵公子所能做到。索性这也不是此行的关键所在，我没心思多加纠结，也由得他糊弄过去。
觉风此时仍然站在旁侧，笑意不减地扶住门，道：“自孙夫人离去之后，只有了明替老衲收好菩提珠子时进去过，其他应该还是原来的模样。”
“多谢大师。”钟伯言颔首道谢，难得不多加虚礼，左手依旧拉着我的腕子，抬脚走进屋子。
然而，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屋里扬起漫天的尘土仍是叫人睁不开眼。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眯着眼看清屋内的陈设。
这茅草屋子同整座院落一般，狭小得厉害，甚至比不得首饰铺子里被苏合用来装木柴的那间小屋。简陋的床榻头尾都顶着墙，深蓝的素面被褥叠放整齐，却因为日久落灰而泛了黄；床头边靠了张桌子，笔挂笺纸随意放置着，砚台的盖子也未合上，一支毛笔恰好搁在一边，好像屋子的主人并未走远一般。
只是，那砚台里墨早已干尽，毛笔尖也没了生气似的僵硬着。
钟伯言向前几步站在桌前，颇为小心地挪开镇纸，捻起一张枯黄色的印花笺纸。
笺纸上有几行字，奈何我的目力实在难及，凑到钟伯言身边，踮着脚越过他抬高的手臂，方能瞧见那首缺了最后一句的《锦瑟》——同我们在觉慧大师窗外拾到的那张字迹相似，唯独少了落款的“觉慧”二字。
“这……”我一时无语，瞪着那缠绵却也极尽萧瑟的诗句，只觉得似乎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即使这一路走来，早有预感。
觉风老狐狸在门外道：“了明将菩提珠子放在右手边抽屉里，施主且打开，自然能看到。”
钟伯言默不作声，重又将笺纸压好了，抬眼示意我自行翻抽屉找到那菩提珠子。
老狐狸说菩提珠子放得显眼，倒是不假。抽屉里统共也只有那一只木匣子，原本该是插着锁的地方空空荡荡，显然对山月寺的安保问题很是放心。
我开了匣子确认，正是串一百零八子的菩提手珠，包浆完整圆润，甚至比我手中那串菩提璎珞更接近完美。
若是为修缮璎珞而生生拆散了这串手珠，怕是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我终归无法避免作为首饰匠人的完美主义，当然，不乏对先人的崇敬之情。
只是，看这木匣的做工与手感，分明是近些日子方才完成的。
钟伯言将手搭在我肩上，温声道：“我们且先出去。”随即手上加了力道，带着我转身向屋外走。
出门的瞬间，我指尖稍稍用力，合上手中的木匣，不想去看一直站在门口的觉风老狐狸。
他到底是老狐狸，什么都不曾说，也什么都不曾做，却引导着人将故事的真相猜得七七八八。
“院中的菩提树，虽不是觉慧师弟手植，他也是自小承了师命，年复一年照顾着。”觉风现下倒是毫无保留，自觉走到石凳边，用衣袖拂去表面的灰尘，悠然坐下，“这两串菩提子，是师弟廿十岁那年，碰巧结成的。他向师父求了菩提子，花费将近半年，才打磨成这两串手珠。”
“而后，又过三年，西凉国前来联姻的山月公主失踪，山月城遭围。觉慧师弟下山义诊之时，在溪水畔发现受重伤的孙夫人，奈何左近并无医馆，无奈将之带回，安置于此。
“孙夫人离去之后，觉慧师弟便沉了性子。只是，似乎再也无法沉下心来……”
觉风说完，抬手扶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并不看向任何人。
钟伯言搭在我肩上的手早已经收回去，此时自顾自在觉风对面坐下，丝毫不在意那身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长衫，嘴角挑着常见的笑意，道：“如此说来，这两串菩提珠子，该是一直在觉慧大师手里？”
“自然。这一串，还是觉慧师弟临行前交由老衲暂为保管的。”觉风道。
“觉慧大师可曾说此行去往何处？”钟伯言问道。
觉风老狐狸突然抬了头，眼底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思绪，沉声道：“他只说去南方，见一位故人。”
我想起那一日同钟伯言躲在屋檐上，曾听觉慧大师感慨的那一句，“若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强留不得，倒还不如放手。”
然后，我听得钟伯言对觉风道：“晚辈在山月寺打扰已久，须得尽快赶回秣陵，怕是今日便要同沈洵一道下山。”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菩提璎珞】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