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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菩提璎珞】六 ...

  •   钟伯言此人,言语行为虽不够靠谱,却是个说一是一的性子。
      拜别了禅师傅后从客栈出来,我看天色已晚,盘算着回去洗洗睡了,明儿早些出发,最好能将身后的拖油瓶就此甩了。
      那厢钟伯言长臂一展,拉着我沿街向东走了几步,趁着无人注意,顺势拐进一条隐蔽的小巷,看起来似乎是客栈的后围。
      他的步子稍急,一开始我还勉强跟上,后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前进,被男子捏住的手腕虽隔着布料,仍旧渗透进丝丝凉意与润泽。
      所以说,没事儿别总是拿着扇子装模做样,大夏天的身子寒凉成这样,得不偿失。
      我正琢磨着钟伯言个大男人,身子骨为何如此之差,便不曾注意到他在前面倏忽停下,只觉得腕间力道一松,脚下步子一时没收住,砰得迎面撞上了前人的后背。
      “钟伯言!”我怒斥道,甩手退后两步,揉着差点儿撞歪的鼻梁骨,酸涩的感觉一路漫上眼角,生生忍着才控制住,没让泪水留下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原本还是笑意盈盈的,见我红着眼睛鼻头欲哭的模样,微愣了一下,随后撩起袖子替我擦过眼底的泪渍,柔声道:“怎么也不小心一些?”
      这回轮到我愣住。何必伪装得如此良善呢,明明罪魁祸首就是幸灾乐祸不怀好意的您老人家吧……
      “钟伯言,”相处的日子愈久,我愈发受不了同他虚与伪蛇的公子姑娘,保持着明枪暗箭表面的平和,“你想做什么,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是能否别自作主张地将我考虑在计划之内?沈洵即使并非单纯的首饰匠人,却也不是任你驱使的随从!”
      他的衣袖还悬在我脸颊旁侧,微风吹过,上好的锦缎布料拂在脸上,触感柔和却毫无情感。
      “你恼了,”钟伯言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臂,垂眼不去看我,修长的手指将衣摆褶皱一点点抚平,“沈洵,你为何如此想同我撇清了关系呢?”
      这不是废话嘛……我即使是脑子被门夹了,也绝不想同这种身份背景一概不知的有钱人家公子哥扯上关系。人家倒是方便,惹来什么事拍拍屁股走得不见踪影;我却还要在秣陵城长乐街开铺子的,丢不起这个人。
      我正色道:“钟公子身份地位,并非沈洵所能高攀得起。”
      钟伯言听了,低声笑道:“沈洵啊沈洵,你倒是有意思得很。平时一口一个钟公子在下的,丝毫没有女子的含蓄内敛,方才骂人更是直呼我的名字,此刻,怎么又正正经经地在乎起身份地位了?”
      我被他因刻意压低而带了些沙哑厚重的嗓音震得一时元神出窍,只觉得这男人风骚得不去长乐街当花魁实在浪费。深吸口气,依然板着脸道:“公子若是无事,沈洵先行回客栈了。”
      刚打算转身走出巷子,手腕重又被拉住,这次更为过分了一些,我直接撞进男子的怀里,扑鼻而来的,是他隐约散发的泉水般甘冽清浅的味道,瞬间让我吓得僵住不敢动弹,抖着嗓子问:“钟公子能否将我放下来?”
      钟伯言轻笑,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颤动。“公子领你去会会这传说中的觉慧大师。”言罢,一手扶肩,另一只手护在我身后,旋身跃上探出围墙的合欢树杈,再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内厢房屋顶上,一路疾行,身法姿势很有几分采花贼的架势。
      我听得耳边哗哗的风声,伴随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只盼望着不要被人发现。清白贞操什么的倒是无所谓,沧浪海从不看重这一套女修女戒,索性我不打算在南蔚嫁人;我怕的是一旦被人发现,钟伯言顺手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给丢了出去,丢人事小,得罪觉慧师徒,恐怕这单生意都做不成了。
      幸好此时夜色已沉,僧人做完晚课,大多早早休息了,围墙里外没有闲来无事的人四处乱晃。
      行至觉慧大师的厢房左近,钟伯言寻了个视线极佳的隐蔽角落,带着我一道翻进去躲好,方才松开托在我腰后的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横眉瞪视他的我噤声。
      我朝厢房的方向看过去,那扇轩窗依旧开得极大,静立在屋里的正是将才送我们出院的了禅师傅。只见他极为恭敬地垂首弯腰,道:“先前的两位施主已经离开,小僧照着师父的吩咐,推说您身体抱恙不能见客。”
      隐在屋里的人不轻不重地咳嗽两声,应当是觉慧大师,听声音不像垂死不治的样子,开口说话倒是出人意料的温和:“这确实是病了,又未曾骗过他人。”
      了禅静然道:“师父说的是。”
      觉慧大师长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始终过于固执了。表面上看来,比谁都好说话;这心里,却非要将一切都寻根究底。将来若是有了执念,眨眼间,便是成魔成佛。”
      了禅听得师父的训话,连眼皮都不曾掀起,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罢了。”觉慧大师叹然,“你只需记得,世间一切皆有因果,只是时间一长,因果便也没了当初那么重要。”
      他兴许是起身走至桌前,厢房的门上印出模糊的影子,个子莫约比了禅的青年身量高上一些,但瘦削得厉害。他复又问道:“了禅,你可曾见了我案上的笺纸?”
      “不曾,”了禅这才抬了头,看向窗外,“师父出门时忘了关窗,莫不是被风吹出屋外,被客栈的帮工当杂物收拾了去?”
      觉慧大师的身影复又移动向敞开的轩窗,不多时,出现在我同钟伯言眼前。
      有一种,很是惊艳的感觉。
      觉慧的眉目算不上顶好看的,尤其在钟伯言这厮的衬托之下,四十出头的年纪已然有了岁月的风霜磨砺;然而,他的成熟俊朗之下,透着看淡凡尘的宁静,风度气质足以跃然大众。
      “若是飞走了,也只能放手。”他抬手搭在窗沿,宽大僧衣下的手臂似乎比寻常女子还细上一些,“了禅,你早些休息吧。”
      了禅在他身侧一礼,道:“师父身子不好,睡前千万将门窗关好,免得夜里受了凉气。弟子先行告退。”
      觉慧应景地握拳扶在嘴边,咳了一阵,脸色苍白地看着弟子退出屋子后将门合上,静静走远。
      “若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强留不得,倒还不如放手。”觉慧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说完,他抬头看东面的天空,圆月悄然升起,银白色的光芒笼罩在院中,几株合欢树显得犹为高贵圣洁。
      我听了这话,不甚明白这觉慧大师究竟在影射小徒弟,还是说自己。身后的钟伯言没用动作没有声响,我也不好多言,看觉慧大师对着月圆出神许久,终是关了窗熄灯休息。
      钟伯言靠在我耳畔低语道:“走了。”随后,手掌拢在后腰,同先前一般将我带回客栈侧边的小巷。
      我此时脑海里正纠结些问题,落地之后没多同他别扭,皱着眉头朝巷口走。
      “沈洵,你被轻薄了,可曾想过叫我负责?”钟伯言倒也不在意自己被忽视的现实,从袖中摸出纸扇,要得夜风凉爽。
      “权当作被狗咬了,”我的思路被打断,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说是被狗咬了,倒也算不得胡说。左手心被院中合欢树皮划出的伤痕,似乎在挣扎间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大半幅手帕,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疼得厉害;又不想被钟伯言那厮瞧见,只得咬牙道,“我的家乡并不在乎这些,即便是未曾许人家的姑娘,同男子有些恰当的交集也是应当的,不像是南蔚这般,将贞操看作女子的生命。”
      “那很是不错,”钟伯言释然,“沈洵你莫非是西凉人?三国之中,唯有西凉对男女之防宽松一些。”
      我顿了脚步,抬眼看他,道:“钟公子半夜邀我一睹觉慧大师风采,绝不是只想知道沈洵是何方人氏吧?”
      钟伯言神色间有一丝赞许,笑道:“我以为,这菩提子百年来只得两串,舅母的菩提璎珞必然是当年觉慧大师于战场丢失的菩提子改制而成。”
      “如今觉慧大师称病拒不见客,必然有所隐瞒。”我接话,随后语锋一转,漠然道:“可惜,沈洵对陈年往事无甚兴趣。知道得太多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在下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还是能避则避为妙。”
      我到底领着苏合这不懂事的孩子南北走过一遭,就如何保全性命一事,看得重过许多身外之物。
      钟伯言便也不再多说,一路沉默着走到所住客栈的门口,方才开口问道:“我见你在屋顶之时若有所思,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计算,按着现今的速度,能否在中元节之前赶回秣陵城。”我如实答道。
      如今已是六月中旬,若是前往山月城求菩提子的一路顺利,快马加鞭应当是可以在节前回到秣陵的。
      他显然不太能理解我的考虑,皱着眉头疑惑道:“你又并非秣陵城人,用不着祭拜先人,为何急着赶回去?”
      “这一点,恐怕不便告知外人。”我颇为爽快地拒绝回答,挥手打算进屋,手腕却被一阵温热打断了既定的运动轨迹。
      “你方才受伤了?”钟伯言重又握住我的手腕,皱眉道。
      “不劳公子费心。”我用力挣了开,将手掌藏回衣袖的遮掩之下,“钟公子若是闲来无事,岳峰城的花魁暮烟姑娘惯用海棠香氛,也弹得一手好琴,虽比不得秣陵的长乐街,却也别有一番风韵。”
      既然是风流贵公子,就该做些大家公子的日常娱乐,而非挟持了民女躲在屋檐上,偷窥别人教训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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