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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菩提璎珞】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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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了禅为代表,山月寺的和尚应当多半面瘫。
钟伯言的问题很是犀利,就某些方面来讲,也足够无礼。了禅事先已然说明,觉慧大师身体抱恙拒不见客,他却一再提及,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了禅对此无甚反感的样子,略弯着眉眼道:“小僧将菩提子呈给师父之时,他并未多言,只说的确为山月寺菩提树所结之子。”
我闻言,好奇道:“觉慧大师如何确定这菩提子必然来自山月寺,而非山月城乃至其他边疆城池的菩提树?”
“山月城不大,寺里平日也自己打磨些珠串,对细节方面自然比常人了解,”了禅从怀里取出一只简单的锦袋,打开之后倒扣在手心,恰是璎珞中几粒菩提子,不知何时被钟伯言摸了去,同拜帖一道送来客栈,“沈姑娘若是看得仔细,该种菩提珠上虽均有白色星状纹路,不同的生长环境,却会让纹路之间的距离产生细微变化。山月寺的那一株菩提树,因处于南蔚国极西之地,花纹更加细致一些,明眼之人极易分辨。”
了禅靠近了,将锦袋垫在菩提珠下,放在钟伯言同我之间的桌案上,又微笑着退回原来的位置,温和有礼得恰到好处。
“既然如此,不知山月寺中的菩提树,是否尚在?”我自始至终关心的,也只是尽快修复孙夫人的菩提璎珞,然后拿着我的报酬躲回首饰铺子。
话音未落,钟伯言几不可察地微蹙了眉头,摇开扇子遮住大半张俊脸。
倒是了禅看着我,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道:“这棵菩提树,却是在二十几年前,一夜之间莫名枯萎,如今只留得枯枝残木,怕是要让姑娘失望。”
我确实很是失望。
若不能寻到新鲜的菩提子加工打磨,就得要去寻现成的珠子。运气好,尚能找到颜色尺寸合适的散珠,做旧之后倒也不算麻烦;可惜,散落的珠子容易丢失,寺院多会将之结成珠串,如此一来,只得为了这璎珞而拆了成串的菩提珠,终归是对佛祖不敬的。
我虽然自小生长在沧浪海,并不信仰佛教,可阿娘自小教导做人“最起码的敬畏之情”,多少让我有些缩手缩脚,总被二哥嘲笑做事不够干净利落。
这厢,我还纠结着,若是用别的菩提子取而代之,是否会被孙夫人发现;那厢钟伯言莫名莞尔,问道:“了禅师傅,不知山月寺中可还存有这般菩提子?”
了禅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将责任都归咎于自身一般,满怀歉意道:“多年前之事,小僧也不很清楚。听寺里年长的师兄说,似乎百年以来,这菩提子只结成两串,其一在师父手中,早年间丢失于战火之中;其二在住持,也就是觉风师伯处。两位施主能否如愿,全要看缘分。”
这“缘分”一出,言下之意就是与觉慧大师一行无关,全看我们两人运气好坏。了禅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行礼,倒也不让人察觉到拒绝的突兀,只是送客之意有些明显。
我侧过脸去看钟伯言,想知道他有何打算。
不料,他对上我的眼神,丝毫不顾及尚有出家人在场,眉眼上挑,唇角勾起一个堪比长乐街花魁的魅惑笑容,直把我吓得一时愣住,甚至没敢看了禅师傅的表情,借口去茅房而匆匆溜出小厅。
实在是,太丢人了!
钟伯言这厮不去长乐街卖笑而生,着实浪费他倾国倾城随时随地的春情四溢。
我一路踢着小径上的碎石子,最终还是饶了一趟茅房。回来时趁着院中无人,有意无意地向东面厢房靠近了一些,想一窥这坊间传言中“温和儒雅”的觉慧大师,究竟何种模样。
尚未完全走近之时,视线仍有大半被合欢树枝叶所遮挡,加上夜幕渐深,只能看见那扇半开的轩窗,隐约透出一点烛火微微摇晃。
突然,枝叶繁茂间传出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一惊,唯恐自己被来人发现,一时情急,转身匿在合欢树背后,左手心直接蹭着粗糙的树皮,划出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咬着嘴唇才没当场叫疼。
脚步声很轻,同了禅师傅的穿着素履一般,颇有几分鬼神的悄无声息,走远前还习惯颇好地回身将门掩好,似乎是朝着内院厢房去了。
待脚步声逐渐小,我随手扯了怀里的帕子,将尚在流血的手心胡乱缠上,环顾四周确定几近无人,便绕过那株甚为粗壮的合欢树,想着人既然走了,不妨靠近些瞧瞧屋里可有什么有趣的八卦。
所以说,好奇心这个东西,既然可以杀死猫,害死人再容易不过了。
壮着胆子再挪近了一些,这月黑风高杀人夜的气氛,着实适合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惜我胆子不够大,仅这般不违法不乱纪只是丢人的事,心脏已经快跳到嗓子眼儿,若是再无所节制,只怕又要靠吃药来平复,得不偿失。
空气中清浅的佛香混合着青草味,夏日的晚风吹过,树影憧憧,连带着枝叶沙沙的声响,叫原本就疑神疑鬼的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木然地站立在原地,数着心跳等一切重归于宁静,才将将松了口气。
再朝厢房的方向看过去,距离我所站立的地方不远处,多了片白花花的东西,铺在在一片灰暗的草地之中很是显眼。
我的眼睛算不上太好,阿娘说是怀我的时候受了刺激,娘胎里便没有发育好,导致白日看远物略有些模糊,深夜若无光更是瞎子一般。此时,我眯着眼睛打量那片花白,觉得无非是张帕子或素笺,浅墨写了三两行字,很是不清晰。
刚打算捡起来瞧上一眼,忽的肩上一紧,我呼吸瞬间滞住,心跳几乎冻结,连带着全身肌肉僵硬,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偷窥被发现什么的,实在是……
却是熟悉的扇柄敲击手掌之声,将我拉回现实。
“沈姑娘,”背后传来钟伯言戏虐的声音,“去趟茅房的时间着实久了些,在下不放心,特地舍弃了同了禅师傅参悟人生的机会,出来寻姑娘,不知可有趣事说来听听?”
我捂着扑通扑通跳得很是生动活泼的心脏,转身恶狠狠道:“钟公子有心,沈洵不胜感激。”
他并未搭话,笑意盈盈地整理了衣摆与袖子,上前几步将地上的东西捡起,展开朗声念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
念到此处,他将好停住不再继续,叫我听着很是别扭,于是顺口接道:“只是当时已惘然。”反应过来后,觉得甚为奇怪。
这一首李商隐的《锦瑟》,但凡读过书的人,无论一心仕途或者风花雪月,都能将之背得七七八八;尤其尾联最是有名,街头巷尾的孩童都能不知所谓地念上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怎的到了钟伯言这儿,就生生少了一半?
钟伯言解释道:“这素笺上只写了三联半,余下的便是落款‘觉慧’二字,似是刻意留下半句空白。”
“觉慧大师莫不是写了一半有急事外出,再回来之时,发现缺了当初的心境,索性将之弃了?”我疑惑道。
“沈姑娘难道不曾发觉,《锦瑟》一诗向来描写爱而不得之事,”钟伯言饶有兴致地捏着素笺递到我面前,道,“可觉慧大师身为出家人,何以夜深人静之时摘录这首诗,而非佛门经卷?”
经他这么一说,我方才察觉不对。据了禅所说,觉慧大师同他一样,自小在山月寺中长大,按理说当是从不理会凡尘俗世,一心修佛的。往坏了想,年轻时可能动过凡心,瞧上前来山月寺上香的哪家女子,过去二三十年也该看开了;往好了想,便是了禅这般参透红尘的漠然,无论如何不会闲心抄写黏腻缠绵的情爱诗句。
“那你以为如何?”我问道。
钟伯言仔细地将纸笺折好收进怀里,并不回答问题,而是伸手虚扶我的肩,带着我转个方向,向西面小厅小厅走去,道:“我趁着了禅师傅帮你拿熏香的功夫出来,咱们得快些回去,别叫他发现了。”
我不甚自在地挣开他的手,挪开两步,继续追问道:“你为何如此在意觉慧大师?按说此行目的是修复菩提璎珞,何必多管这些闲事?”
他被我甩开手,倒也不觉得尴尬,曲起食指摸摸鼻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沈姑娘当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首饰匠人?”
“这……”我被问着了症结所在,顿时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他,一言不发。
钟伯言又伸出手来带我,也不多纠结先前的问题,道:“你可想一睹觉慧大师风采?”
我尚处于被曝光身份的烦躁感,莫名压抑着怒火,在心底将钟伯言骂了千百遍也不能解气,只觉得这厮定是哪路神仙派来折腾我的,生意了解之后再不要同他有任何牵扯。
“你若是不说,我便当作默认了。”他颇为自说自话地下了定论,先行走进小厅,坐得端庄有礼。
只留我尚未领会发生了何事,就听得身后有人道:“沈姑娘缘何站在门外?”
我苦着脸转身,对出家人了禅师傅很是不敬地打诳语道:“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顺带着,默默将钟伯言及其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
真是太他母上的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