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菩提璎珞】四 ...

  •   私以为,我已经将对于钟伯言的抗拒之情表达得很是明显,他却如同丝毫没有察觉一般殷勤备至,连西门口馄饨摊子上的大婶都劝我道:“小夫妻间就算吵了架,也别这样摆脸色,倒不怕你家相公被人抢了去。”
      钟伯言听了这话,拿袖子掩在唇边轻咳两声,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满是调笑。
      我愤然,默默捏紧了手中的竹筷。
      去你二大爷的七舅姥爷的大姨妈的夫妻相……谁想将他抢了去怎么还不动手?我定然双手奉上绝不反悔,免得自己哪天一时冲动将他杀了,然后毁尸灭迹。
      钟伯言似是被我的怨念感染到,终是微微收敛了招摇之气,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陪闷不吭声的我一路向西。
      此时正值盛夏,加之内陆地区本就少雨,接连走了二十来天的旱路,日复一日早出晚归的暴晒,叫我尤其承受不住,手臂上的皮肤像是晒干了一般僵硬得厉害;然而,我又不愿同钟伯言说起,让他由此再造了些幺蛾子出来。
      他倒也不愧是留恋花丛的公子哥,在体察女儿心思方面从未叫人失望过,行至岳峰城,便提议停留半日稍作休整。
      岳峰城算得上从秣陵至山月一行来最大的城池。它的规模虽然在南蔚称不上可观,可这一路为了缩短行程,我们两人多是挑了些偏僻坎坷的小路,经过的村镇常常连客栈都找不出一间,只得借宿人家。
      我先前同苏合一起,在岳峰城开过一段时间的首饰铺子,对城里的大街小巷勉强称得上熟悉。
      不料,钟伯言这与小城格格不入的富贵公子,一手摇着浅墨勾画山水的纸扇,一手牵着马,熟门熟路地摸到岳峰城最大的客栈,叫了两间上房。
      我好奇,问道:“你曾来过岳峰城?”
      钟伯言提着包袱,站在距我不远的地方。傍晚夕阳的余晖恰好斜照进来,犹如我第一次在秣陵城见到这个男子时的景象,耀眼得叫人不忍直视。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丝颇为古怪的笑意,沉默了片刻之后,淡淡地嘱咐我上楼好好休息。
      我略有些摸不着头脑,却没能引起多大兴趣,只吩咐店家替我烧些热水送去房里,准备好好滋润一下我濒临枯涸的皮肤。
      店家甚是好心地给女客配备了新鲜花瓣,我虽然只是将之置于一边,热气蒸腾间依然香气浓郁,却过于妩媚了一些,不若秣陵城宅子里那口井水般清澈甘冽,倒让我有些想念沧浪海的栀子花香。
      泡到皮肤恢复了七八分,水已经接近冰凉。我裹了浴巾,起身去拿凳子上的内衫,余光瞥见门外有人影停滞,顿时僵住了动作
      “钟伯言?”我试探性地询问,一时也忘记考虑称呼问题。
      门外之人倒没有被发现的尴尬,轻咳两声,开口道:“沈姑娘可要同在下一起用晚膳?”言语间,同平日的清润不甚相同,轻微的低哑,罂粟般诱人深入。
      我扶在浴巾上的手紧了紧,刚泡过凉水的肩膀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冰凉得有些不大习惯,只得匆忙道:“钟公子还请先用,在下稍后自行解决,自行解决。”
      钟伯言倒也没多纠缠,没发出多大声响,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
      我这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连着喘了很久,还是头晕得厉害,只觉得自己若是有一天被害死了,定然同钟伯言脱不开关系。
      此时,我却只能耷拉着鞋子,从包裹里翻出苏合提前备好的白瓷药瓶,手忙脚乱地倒出药丸吞下去,靠在床边等待这一阵晕眩过去。
      待到我换好衣服下楼,已然是华灯初上的时辰。楼下的掌柜说钟伯言早先有事,并未用晚膳就出去了。我随便寻了张桌子叫些吃食,匆匆填饱肚子之后也出了客栈。
      傍晚时分,街道两侧的晚市已经初具规模。
      岳峰城的晚市颇有名气,彼时我同苏合尚穷困,连一间沿街的铺子都供不起,每日背着木板支架在晚市角落摆上摊子,运气好时也可以收获一两笔颇有价值的生意。
      然而,从某一方面来讲,越是热闹的地方,消息越是集中。我装模作样地在几个脂粉摊子前挑选许久,被劣质香粉熏得几欲落泪,却也在最短时间内摸清了岳峰城的现状。
      在这座城市停留,显然不是没有道理的。岳峰距离山月已近,人多事杂,信息交流速度叫人很是满意。
      比如说,山月寺住持觉风大师的师弟觉慧大师,此时正在岳峰城内停留。
      提及菩提必然涉及佛家,而山月城的寺院只山月寺一家,矗立在城池边缘,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我正欲打听些细节,明日好去会会这位师傅,转身间,却见着钟伯言站在不远处的灯笼下,神情专注地翻看一家铺子上的玉佩雕饰。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皱着眉头看那个方向,直到他警惕地抬头回望,然后送给我一个温暖的笑容。
      这是我第一次,想到用“温暖”来形容这个男人。
      他握着折扇,拨开人群向我走来,道:“你可曾听说了觉慧大师正在城内?”
      我瞬间从先前暧昧的气氛抽离出来,一时有些无法适应,怔愣地暗自念叨“珍爱生命,远离钟伯言”。
      他早已经习惯我的不理不睬,自顾自继续道:“觉慧大师一行宿在隔壁街的客栈,我先前递了拜帖,特来寻你一道前去拜访。”
      好不容易镇定了心神,我有心挖苦道:“多谢公子挂念,沈洵不胜荣幸。”言毕,又觉得过于刻意了,反而像是掩饰,将原本逐渐和缓的相处方式弄得尖锐,对彼此都不好,只得自己缓和地接话,道:“公子递的拜帖却是何时?”
      “酉时三刻。”钟伯言不甚在意我先前的失礼,摇着折扇悠然而笑,“此时走去隔壁街,应当是刚好的。”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我同钟伯言走进客栈的后院。
      觉慧大师一行,官方说法是受南蔚皇城相国寺住持之邀,前去交流佛法,因此一路的吃穿用度很是讲究;坊间传言,却说觉慧大师年纪轻轻但身患重疾,此行可能是专为圆寂而返归故土。
      接待我们的僧人,是觉慧大师的徒弟了禅。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若非断了三千烦恼丝换得两枚戒疤一袭素衣,凭借这淡定成熟的气度,定然会是寻常女子闺房间传道的理想夫婿人选。
      女客在佛门清净之地毕竟不太方便,我退了半步跟在钟伯言身后,借着他的遮挡细细打量整个院子。
      了禅师傅引我们走向西面的一间小厅,院子的东面却隐藏在几棵枝叶茂盛的合欢树之后,现今走的这条路恰到好处将部分隐藏,露出半面敞开的轩窗,还有一角深蓝色僧衣。
      如同这个故事的真相,遮遮掩掩,好像并非想象中那般简单狗血。
      钟伯言察觉到我左顾右盼的迟疑,放慢角度,问道:“了禅师傅,不知觉慧大师今日可有时间?”
      了禅顿了脚步,回身温和道:“师父近来身体不适,唯恐累及两位施主,此番恐怕无法相见。小僧自小在山月寺中长大,师父以为尚可以帮到两位。”他上前两步,扶住小厅的木门,微微伸手:“还请两位施主先行落座,小僧去后厨取些素食茶点。”
      年轻的僧人逐渐走远,我坐在钟伯言身侧四处乱望,顺手拉了他的袖子,道:“你可曾注意了东面的那间屋子?”
      钟伯言似笑非笑地拿扇柄敲敲我的手背,挑眉道:“先前忙着帮你掩饰,自然是没有机会的。不知,沈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我尴尬地收回手,缩进袖子里,直想拍着自己的头骂一句猪脑子,怎会一时魔怔做了这般丢人的事。于是规规矩矩地双手放在膝盖上,回答:“东面恐怕是觉慧大师的屋子。院里的合欢树实在过于茂盛,看不真切。但倘若坊间的说法有些许根据,觉慧大师确实是病了,倒也有闭门谢客的理由。”
      钟伯言手肘搭在桌案上,绣了暗花的锦缎衣袖垂落下来,铺了满桌的富贵荣华。“沈姑娘是否考虑过,他们为何选这家客栈?”他心里有谱,故意问道。
      我挑了眉看他:“因为生态环境好?”
      “觉慧大师恐怕是郁结胸闷之症,特意寻了岳峰城仅有的合欢树。”他斜眼瞟门外,示意我了禅师傅回来了,“这合欢花竟还未落尽,在南蔚实属难得。”
      我顺了他的话头,随口说道:“我倒是甚为想念家乡的栀子花。南蔚人熏得香气多浓烈,满屋满室的气味叫人难以承受。”
      了禅进屋替我们斟了茶,摆好茶点后向我道:“山月寺自制的熏香气味清淡,沈姑娘若是有兴趣,可带些回去熏熏屋子。”
      我对着了禅温润淡然的面容,实在说不出拒绝,只得吞吞吐吐地道谢,暗地里隔着袖子死命拧钟伯言的胳膊,催促他引入正题。
      他似乎乐得欣赏我束手无策的模样,磨磨蹭蹭地看了许久热闹,方才正色道:“了禅师傅,不知先前同拜帖一道送上的菩提木珠,觉慧大师可有过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菩提璎珞】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