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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菩提璎珞】三 ...

  •   秣陵城知府府上的这一顿午膳,吃得我有些消化不良,假借另有他事的名义匆匆拜别府衙之后,特地拐去街上买了一小把山楂干,一边嚼着健胃消食,一边向长乐街走。
      我对城里的道路尚不熟,偏偏这里典型的江南小桥流水人家,大街小巷四通八达,熟悉的人来去穿梭自如,只是苦了我这般不认识路的外乡人。
      幸好我同苏合刚来没多少日子,首饰铺子的生意不兴盛,尤其午后日头晒得街上人影稀疏,倒也不急着回去。
      手边的山楂吃了一半,正好走到天祈河畔。
      天祈河被誉为南蔚护国之水,从西面浩浩荡荡一路奔腾而下,养育了大半国家。河水流至东部平原,已渐渐舒缓下来,形成众多湖泊,珍珠一般点缀在翡翠色的玉带两侧;莫秋湖便是其中最为著名的湖泊之一,却并非因为湖泊风景本身,而是依靠湖面东侧及小段支流所建成的十里烟花之地——长乐街。
      此时抬头看去,透过河岸边随微风轻轻摆动的柳树枝叶,依稀可见远处河面上挂着五彩纱帐的亭台楼阁,香粉之气隐约可闻,无怪乎旁人将这段支流称为胭脂水。
      向口中又塞了一小块山楂,我很是友好地开口道:“不知钟公子早些时候,却是从长乐街哪间斋子里出来的?”
      悄无声息在身后跟了近半程的钟伯言,这才摇着扇子走至我身侧,面上依然挂着桃花般妖娆的笑意,温言道:“姑娘怎知,我必定是从花柳之地而来?”
      我特意向湖边迈了两步,距离他远一些,方才道:“衣衫浮动间的海棠胭脂味道,不会是钟公子有些许特殊爱好吧?倘若当真如此,那倒是在下大惊小怪了。”
      钟伯言被我说得不甚自在,略微尴尬地合起扇子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为何沈姑娘在舅母面前,同此时的差距如此之大?”
      “沈洵是生意人,自然利益至上,态度好也仅限于待客。”我斜眼看他,“若我是钟公子,想套近乎问些答案出来,就不会叫自己落入如此被动的位置。”
      他默然,微微侧过头,拧起眉心看着湖面,不言不语地陪我走了半晌。
      说实话,走在旁侧的男子,言语间温和有礼,进退有度,风流贵公子气质十足,却在沉默之时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沉稳威严之感,极容易叫寻常女子,甚至久经欢场的风尘女子,不自觉陷入那一双琥珀色温润的眸子。
      我见着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不够安全。男子的长相本就招蜂引蝶,加上出人一等风流气度,若说他仅仅是个知府的侄儿,我是断然不信的。
      而隐藏了真实身份的钟伯言,出现在秣陵城又是为何呢?
      这却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了。如先前所说,沈洵只是个生意人,哪怕南蔚变了天,却是还有西凉同北伊的。
      行至长乐街的西头,整条街的斋子尚未热闹起来,只有些婆婆妈妈打着哈欠彼此招呼,偶尔经过一两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替自家姑娘买来胭脂水粉,抑或者上好的锦缎帕子。
      我在街头停了步子,转过身,抬头看向钟伯言,道:“钟公子可有什么要问的?我许你这一路,到长乐街东头。”言罢,倒也不注意他是否反应过来,自顾自地迈上青石板大道。
      那厢,男子停下脚步,先是一愣,漂亮的眼角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匆匆跟了上来,道:“你知道那时的话,都被我听了去?”
      “自然。”我在他前面半步,无法亲眼见着男子的表情动作,却定然是右手攥了折扇,一下一下敲击在左手掌心,“若不是亲耳所听,也必然有人一字不落地传达。”我当时估摸着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厮,虽然从头至尾都未曾抬过头,但那双手明显不是长期做粗使活计的。
      “那姑娘可知,这一行的目的地究竟在何?”
      “南蔚西凉交界,山月城。”
      “缘何?”他近了一步,同我并肩而行。
      “孙夫人从战场上得来这串菩提璎珞,然而南蔚同西凉交战,也仅仅二十七年前那一次,因西凉国前来联姻的山月公主失踪而起,”说到这里,我略一停顿,对于这位牺牲在两国利益之下,而最终成为棋子的山月公主很是惋惜,“西凉起兵攻打边境沿线,更派重兵于山月城,以示威胁。”
      “那有如何得知,就是山月城,而非其他?”
      我暗自翻白眼,觉得自己已讲解足够详细。“因为新兵只在山月城,若孙夫人一时兴起混入军营,也定然会去那最热闹的地方。更何况,”我深深地看了一眼钟伯言,道,“当年山月城领兵的将军,怕就是钟公子的舅舅,毫无身家背景却一夕成名的少年将军孙兆吧。”
      这个故事实在狗血乏味了一些,无非是千金小姐混上战场,遥遥一望,瞧上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见倾心二见钟情,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最终双双携手退隐官场,屈居秣陵城。我虽对于南蔚的英雄传说不甚了解,话本子看多了,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
      钟伯言显然未曾料到,我这一系列的猜测早已经揭露了自家舅舅的身份,却并没有露出恼怒抑或是其他明显的情绪,只莫名问道:“姑娘打算何日出发?”
      我先前说得顺口,差点儿将这个也顺了出去。万幸还残存了些理智,又恰好走到首饰铺子跟前,一步踏了进去,道:“这一路已然完了,在下尚有生意要做,还请公子勿要站在左近,断了在下财路。隔壁聊月斋的新近来的碧城姑娘吹箫不错,公子若是有兴趣不妨前往一看。”
      钟伯言倒也是识趣的人,在铺子门口略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见我不愿多说,当真转身进了聊月斋,只把靠在门口拄着扫把打瞌睡的沈嬷嬷吓了一跳。
      回了铺子,苏合正正经经地坐在桌边绣她的鸳鸯帕子,听得脚步声,慌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方才放下心来,收起满脸的忐忑不安。
      我问她是否有人来铺子里,姑娘颇为不靠谱地支吾半天,才解释清楚,哪家富绅之子买了支一百五十两的雕花翠玉簪子,送给街上的某位姑娘。
      这种事情甚是常见,尤其我将店开在了花街上,多少也方便了这些个公子哥儿讨好姑娘小倌。
      我乐得有钱可赚,叫苏合记帐时仔细一些,便同她说了新接下的这单生意,过几天要跑一趟山月城,留她一人在店里需得再小心一些,免得遭人骗了;若实在撑不住,索性关了店子,横竖也不是等着这钱买米下锅。
      苏合似乎对于我这一趟颇为不满,平时跳脱飞扬的眉头此时皱了三皱,才开口道:“三姑娘,倘若这菩提璎珞真是孙大人与夫人的定情信物,孙夫人为何不就近同孙大人说了,反而要求远将之修好?苏合觉得这件事怕是有蹊跷。”
      我觉得她想得太多,虽她一路跟来,对人情世故练达不少,却时常会泛这优柔寡断的毛病。“我们开这首饰铺子,总是要接生意,”我劝慰她道,“这次的孙夫人好说话些,我也乐得替她办点儿事,总好过那些个蛮不讲理的官绅妻妾。”
      苏合见我如此,也不便多说,收拾了针线回去后屋。待晚膳时出现,已然替我收拾好了出行所需的行囊,拉着我说里面都有些什么、银子都放在那里之类。
      我摸摸鼻头,对于她在我出行前常有的焦虑现象无计可施,只得任由她折腾了两天。
      两天之后,孙夫人遣人送来菩提璎珞图纸及残珠,却不料来人便是钟伯言。
      他换了件墨青色的长衫,收敛了几分风流贵公子的气度,却更衬得面如冠玉,眼若流星,站在花红柳绿的长乐街上很是扎眼。
      合拢的折扇一下一下敲击在左手掌心,钟伯言躬身一揖,笑得不怀好意,道:“边疆之地多蛮慌,舅母唯恐沈姑娘此行受了奸人之害,特遣在前陪同姑娘一道前往山月城。”
      他这一笑,勾魂引魄说不上,却直把端着茶碗进屋的苏合吓得一时失手撒了茶水,红着面颊一路飞奔回里屋。
      我尚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钟伯言定不是看上了沈洵这个人,却不清楚他究竟为何纠缠至此,好好的富家公子变成倒贴的二皮脸。
      此刻,他笑意吟吟地撩起衣袍坐在桌边,即使半天也没喝上口茶水,表情也半分都未曾改变。
      我只得将他晾在一边,自己拿着菩提璎珞的残珠及图纸,踮着脚从柜子顶上取了工具,忙忙碌碌地铺满了半张桌子,将缺失的菩提珠尺寸颜色一一记录在案。
      偶然间抬头,看见他摇着扇子眼波流转的模样,便叫人盛夏天气也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待到我重又收拾好桌子,终是受不了地手肘支着桌子,扶额:“明早日出之时,劳烦公子备上两匹快马,在西门口的馄饨摊子等上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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