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菩提璎珞】二 ...
-
坊间早有传闻,这秣陵城孙知府年纪不小,却对官场的功名利禄毫无野心,两袖清风地做了小半辈子,也只是区区知府。
不过,关于这位大人,流传更广的说法,是他因为独独宠爱自己的妻子,而至今未曾纳妾;为了避嫌,乃至于家中的丫鬟数量都屈指可数。
由此,在南蔚国落了个不错的名头——妻管严。
我倒是颇为钦佩此人。
如今南蔚、北伊、西凉三国并立,风俗政策不尽相同,唯独在“一夫多妻”这个制度上保持高度统一;北伊的某些贵族甚至在妻妾数量上相互攀比,以彰显自身财力的强大,纯属吃饱了撑着。
我以为,若是作为丈夫能够平等对待每一位妻子,这一政策确实无可厚非;可惜,人性必然是有所偏颇的,与其费心费力周旋在不同的女子之间,不如笑一笑十年少,少娶老婆多睡觉。
若是像沧浪海那般,坚持一夫一妻,从一而终,自然是青春常驻,延年益寿。
孙大人虽名声享誉全国,如花似玉的夫人却是保护得极为周全。我在秣陵十来日,尽听了些“菩萨心肠”“良善至极”的点评,神乎其神犹如那庙台上供奉的观音。
待到真正站在孙夫人面前,我反而没了多大的惊诧之情。
上座的女子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英气十足;一袭草绿长裙掐了腰,勾勒出楚楚纤腰;外罩墨绿色大袖衫,暗绣着七彩祥云,勉强还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除去这些,她一头长发简单挽了个髻盘在脑后,用寻常可见的檀木簪子固定住;一双素手不带半分修饰,亦不若寻常富家女子的十指青葱,虎口与掌心均结有厚茧,怕是常年练武所至。
唯有那唇角眉稍携带的笑意,还是市井口中菩萨一般的孙夫人。
这样的女子,只怕不单单是个知府夫人。
她见着我同钟伯言一道进来,笑意更盛,周身所散发出的肃穆之气便也淡了一些,说是温柔可亲都不为过。
钟伯言那厮一进屋,迅速敛去风流公子的腔调,温文尔雅,俯首拜道:“伯言见过舅妈。这长乐街的沈姑娘,我可帮您请来了。“
我甚为鄙视地斜了眼去看他,余光瞟见孙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只得不甘不愿地躬身一福:“在下沈洵,见过孙夫人。”
孙夫人起了身,走过来亲自将我扶起,略一打量,道:“多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就起了个如此男子气的名字,还在长乐街住着?若不是听府里的丫鬟提起,妾身还真是不敢相信。”
我只得道:“无妨,在下的家乡不讲究这些。”
她微微抬手,虚扶着引我在花厅一侧的坐下,接着柳眉一挑,对钟伯言道:“还不快去厨房拿些茶水糕点来?大男人愣站在这儿,倒也不觉得难堪。”
回过头,对我又恢复先前的语气,三姑六婆一般问询:“不知沈姑娘今年多大岁数了?可是南蔚人士?是否许了人家?若是不曾,可否将要求说来听听,妾身这儿有不少好人选,也能帮姑娘参谋一二……”
钟伯言被自家舅母半开玩笑地驱赶,加上这开头话题多是女儿家的私密事,他难得僵硬了表情,在一旁尴尬地摸摸鼻头,转身出门。
我看他的玄色长衫消失在拐角,开口打断滔滔不绝打听我身家来历乃至生辰八字婚配嫁娶的孙夫人,正色道:“夫人既然刻意将钟公子支开,不妨直接说正事,在下的个人问题不足挂齿。”
孙夫人站直身子,头一次认真地从头到脚认真打量我,道:“哦?妾身倒是对姑娘的背景身世很是好奇。”
她此刻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像是能看到人心底,比那西凉荒漠上盘旋的秃鹫还叫人胆战心惊。
“夫人可是上过战场?”我好奇,不由问了一句。
这样的目光,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成就,若不是皇家之后,必然在战场上经历过命悬一线,九死一生。
孙夫人依然等着我自报家门,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严格意义上,在下并不属于南蔚、西凉、北伊中任何一个国家,这一点夫人大可放心,”我无奈,直想伸手扶额感慨怎会有这般固执的女子,“况且,夫人已然找上沈洵,正所谓‘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还请三思。”
多疑的人,从前也遇上过不少,毕竟病急乱投医的丢人事儿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出;气势不落旁人半分,这孙夫人刚好是头一个。我觉得很是有趣,索性将话头摊开来说,于己于彼,均是利害分明。
此刻,她终究是收敛起警惕与戒备,眉目间尽是说不出的疲倦。
“沈姑娘,”她在我身侧的木椅坐下,食指揉着眉心,长叹一声,“妾身生于武将之家,自小看见的,不是官场尔虞我诈,便是边关尸横遍野,防备之心重了一些,还请姑娘见谅。”
我自然不会与长辈计较,拱手道:“好说,好说。”
她静默着低头坐了片刻,方才从怀中掏出一只造型普通的大红色荷包,正中间位置用金线绣了一双“喜“字,针脚疏密不均,从远处看,凑合着还算工整。
“彼时妾身尚年幼,一时贪玩扮作男子,的确混上过战场。”她将荷包递给我,“想必伯言同姑娘说了这菩提璎珞,妾身恰巧是在战场上得到,看得很是重要,平日大都随身携带。”
我小心翼翼地将荷包打开,暂时放下心来。原以为钟伯言说得如此为难,这菩提璎珞怕是断了有七八分,仅剩下些许单独的珠子;如今看来,情况没那么糟糕,断了几条坠链而已。
话是如此,若真是“随身携带”,能造成如此损伤,也是不容易的。
我重又合上荷包,于桌上,问道:“夫人可否告知在下,这菩提璎珞破损的具体原因?”
孙夫人神色一暖,舒缓了僵硬的嘴角,道:“小女顽劣,前些日子擅自拿去玩耍,却失手摔在地上,断了些链子。”
“夫人不找秣陵城大名鼎鼎的珍宝坊,反而请了名声算不得太好的沈洵,怕不只是‘断了些链子’这样简单吧?”我追问道。
她抬眼盯着我看了三两秒,道:“确实,小女还遗失、摔碎了菩提珠子各七颗,整串璎珞要重新穿过。”
我被这位说个实话都要人三请四催加上威胁的孙夫人折腾得没辙,艰难地再次忍耐扶额长叹的冲动,耐下性子,道:“孙夫人,珍宝坊不接这单生意,因为您的要求并非‘修复’而是‘完好如初’吧?若是完好如初,就必然得寻找同样的菩提珠子。只可惜,这种菩提生长在南蔚与西凉边界,费时费力都不一定能寻到,做首饰生意的店家大多是不愿意接的。”
孙夫人对于我的猜测不置可否,却在我提及南蔚西凉边界的时候,眼底流露出几不可察的眷恋与落寞,随后又迅速归于沉寂,只问道:“不知姑娘可愿替妾身走这一趟?”
我又能如何呢?果断干脆地拒绝,因此得罪秣陵知府大人唯一的老婆,受到全城百姓的嫌弃鄙视以及驱逐,最后此生再入不得城?两相比较,我宁愿快马加鞭走一趟西面边疆,权当作夏季出游。
“夫人的愿望,在下自当竭力完成。”我起身,扶着袖子对自家雇主一揖,“只是,夫人能否付得起沈洵所要的价码?”
孙夫人此时,恢复了先前笑容可掬的观音模样,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裙下摆的褶子,从容道:“自然。妾身虽不是什么大人物,这秣陵城知府的府衙终归是逃不掉的,姑娘大可放心。只是听闻姑娘所求很是奇怪,不知……”
我对此不想多加提及,打断了问题,谦虚道:“不奇怪,不奇怪。正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孙夫人深深地看我一眼,从怀中掏出张银票压在桌上:“这五百两且当作定金,也算作妾身为姑娘一路行程提供的盘缠。”
秣陵城在南蔚东面,接近靠海的位置,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内陆的黄沙满天。从这里一路往西,不算沿途耽搁,少说也要一个多月。有人自愿承担旅费,我乐得占便宜,不多推脱便收下了。
“姑娘已经知道了此行目的所在?”孙夫人似是不大放心,复又问道。
我虽然觉得这个问题轻微地侮辱了自己的思考水平,依然态度友好的答道:“既然夫人不想明说,沈洵心里有数就好,这一路的细节无需担心,只望夫人能凭借回忆画下璎珞的图样,连同现存的菩提珠子,暂时交由在下保管。”
“妾身今日便会遣人送至姑娘府上。”孙夫人伸手,重又将我拉坐下,迅速地转换了话题,“不知姑娘家中可还有兄弟姊妹?”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微微侧身,看见门外不远处钟伯言的身影,规矩回答道:“在下家中行三,上面有两个哥哥。”
钟伯言进屋之后,摇着扇子吩咐身后的小厮将茶水糕点置于桌上,笑道:“舅母同沈姑娘聊得可好?”
孙夫人也跟着打趣:“叫你寻些吃食,你却去了如此之久,可是看上了我府里哪个丫鬟,瞒着我私会去了?”
“舅母明鉴,”钟伯言不慌不乱地讨饶,“先前在院子里遇见小舅舅,随口聊了几句,却不想耽误了两位喝茶,实在罪过,罪过。”
“你舅舅他可曾说了什么?”孙夫人问道。
钟伯言甚是不怀好意地看向我,含笑道:“舅舅请沈姑娘留下,同府里一道用午膳。”
我原本没用早膳,装腔作势地聊了许久,腹中空空几乎饿得想挠墙,却因为他这一句话,瞬间没了食欲。
和知府一家共进午膳,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