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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菩提璎珞】一 ...

  •   秣陵城的天气,早已经不是初夏梧桐新绿时那般清爽可人。夜里微风吹拂,尚还有几分凉气,可惜那日头一出,便叫人生生闷出一身汗湿;更倘论山雨欲来,气压都比平日低上不少,闷得喘不过气儿来。
      这一日刚起身,就见着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纸晒进屋里,上好的黄梨花木桌椅被照得金光一片,煞是好看。
      我坐在桌前略晒了一盏茶的功夫,将昨晚未看完的话本翻了几页,屋子里便燥热得再坐不住。
      听得外间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我估摸着该是苏合回来了,索性开了门,吩咐她替我从井口拎几桶水上来准备沐浴。
      说到这苏合,却是离家之前阿娘硬塞给我的,怕姑娘家孤身一人在外不方便。
      她倒也不曾细想,沧浪海一带,掰起手指细数也只那几个家族,苏合虽是自小跟在阿娘身边照顾着,但按照血缘辈分排上去,她多少还算是我的远房表妹,自然是该怎么宠着让着,也不能可着劲儿使唤人家。
      况且苏合还有个双生弟弟,名唤苏离。两人长得几乎分毫不差,都是可男可女的妖孽货色,打小从未分开过。
      只可惜这家爹娘起名实在艺术,姐弟俩一个叫合一个叫离,颇不吉利。最后就真的“悲欢离合总无情”,双双英年早逝,徒留下这一对孤儿寡女相依为命。
      我还在沧浪海的时候,觉得这两人甚是有趣。姐姐苏合整日跳跳脱脱,半分长姐如母的形象都不曾有;弟弟苏离却终年板着张棺材脸,小时候跟在大哥身边做伴读将近三年,我甚至没听他开口说过话,后来更是主动请缨去练武堂做了暗卫,真可谓“男人心,海底针”呐。
      半个月前,我同苏合两人刚在秣陵城落脚,她就常常半夜偷跑出去。
      说是偷跑,却因为技术不过关总是被我发现,偶尔还能撞见她面颊含春地跑回来,说不是去会情郎绝对没人相信。
      不过,既然人家姑娘藏着掖着不想让人发现,善解人意的我自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平日里没有活计也不会找她。
      不多久,小姑娘跌跌撞撞地拎着两桶冰凉的井水进来。
      她还穿着昨天那套浅碧色衣裙,裙面上绣着几只彩蝶,下摆却分明是沾湿了重又烤干的模样;腰间系的宫绦是豆绿色,看那花结的编法,不甚符合南蔚国的习俗。
      “苏合啊,”我有心提点她,“这南蔚秣陵城可不比沧浪海,你仔细些,万不可冒冒失失地叫人骗了。”
      苏合累得有些泛红的脸颊瞬间白了三分,不知所措地用手指扭着衣角,问:“三姑娘,我可是做错事了?没关系,您直接罚我吧,别告诉苏离就成。”
      我默然,姑娘显然是理解偏差了意思,还特地搬出苏离来吓唬我。难道这年龄大了,同小辈间当真存了代沟,造成交流障碍?
      苏合的衣角被她自己缠得惨不忍睹,原本翩翩欲飞的蝴蝶,此刻看来也像是断了翅一般落在杂乱的草丛之间。
      这讲道理啊,果真还是要看人。该明白事理的,一点就通;如苏合这般天真烂漫,却是朽木不可雕也。
      我颇为头疼地挥了挥手:“无意间想起来,随口说两句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你且去前厅,帮我将青瓦挂在门外,待我沐浴完便自己休息去吧。”
      在设想中,苏合该是安安分分地将写有我名字的青石瓦挂去门口,然后坐在店子里翻话本,或者继续绣她那一对鸳鸯双宿双栖的帕子。
      不料,我刚盛了半个盆的井水,滑坐进去,就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苏合将木门拍得哗哗直响:“三姑娘!三姑娘!门外有位公子说要找您!”
      我暗自觉得,这位公子怕是长相甚为出众,否则,苏合姑娘虽不靠谱,还是可以撑上一时半刻的。
      思及此,我蜷缩起四肢将自己整个泡进冰凉的井水里,勉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方才开口:“你泡壶茶,让他等上一等。”
      苏合犹豫:“可是,钟公子说他有急事。”
      我没好气:“若他有急事,必然会候着的。”
      苏合终究是磨蹭着去泡茶,临走前还念叨了两句,我虽是没听清,却被搅得没了心思泡澡,只草草将身上洗过,换了套湖蓝色的衣裙便去了前厅。
      前厅是间首饰铺子,大多是我从沧浪海带来的上好珍珠玛瑙配上金银所制,零星还有些西凉国的翡翠玉器,按照隔壁聊月斋鸨妈妈的说法,“东西贵得离谱”,客人便也少了一些。
      我迈进前厅的时候,阳光将好从拆了木板的门外照进来,苏合诺诺地坐在角落里搅着衣衫不敢抬头,那位钟公子逆了光站在首饰架子前,右手捏着柄折扇,一袭玄色长衫衬得身材格外修长,却蕴藏着十足的力量。
      他兴许是听见声响转头来看,嘴角尚还挑着一分笑意,当真是锦衣玉带,清雅俊秀的翩翩贵公子,怪不得苏合会乱了方寸,只能一路飞奔着去寻我。
      “在下沈洵,”我定了定心神,扶着裙角在桌边坐下,“不知这位公子有何急事,特地跑来这花柳之地,寻一间首饰铺子?”
      那公子不急不忙地摇开折扇,扇面上浅墨勾了片荷花,三两朵却画得栩栩如生,如同开在那莫秋湖上一般粉嫩喜人,显得他的笑容更盛:“沈姑娘这屋子里熏的,可是栀子花香?”
      我愣住,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无言以对。难道要夸赞一番,说“公子好嗅觉”?
      “南蔚人夏季多爱荷,栀子花却是少之又少。”他眼波一转,左手扶着收拢的扇子,颔首朝我一拜,“在下钟伯言,听闻姑娘善于修补首饰,如今一见,觉得那传闻里竟不曾提及姑娘天人之姿,实属遗憾。”
      这话一听,就不像是出自良家妇男之口,多是流连花丛的贵公子,说不定今儿早上,便是直接从长乐街哪个斋子里走出来的。
      我深以为此人不该多加招惹,最好谈完生意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公子可否容在下见上一见那器物,以好判断是否尚有机会修复?”
      他一敲扇子,皱了眉头,为难道:“这倒是不难,只是这菩提璎珞是在下舅母心爱之物,从不假他人之手。可否请沈姑娘同在下一道,去往府中一瞧?”
      我心里咯噔一下,别扭得厉害,寻思着找个借口将这单生意给推了:“钟公子,你也见了,我这店里都是些金银玉石,怕是修不得菩提子这般的佛家清静之物。”
      “佛家七宝却是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琥珀、珍珠、麝香这七样,姑娘总不好说这也不清静吧?”钟伯言摇着竹骨纸扇,那几朵荷花呼之欲出,衬着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仿佛早已经料到,“若是有心,闹市亦可隐居。姑娘不必拘泥于如此小事。”
      我失了气势,如坐针毡,尴尬得直想挠头。转头去看苏合先前坐的角落,赫然没了小姑娘那妖孽的容颜,只余了张空空荡荡的红木凳子。
      钟伯言笑道:“你刚坐下没多久,苏合姑娘便急急忙忙地进了里屋。”
      苏合倒是难得聪明,恰到好处地完成了我布置的任务,待我沐浴完便自己去休息了,完全不考虑眼前的情形。
      俗话说得好,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真可谓是金玉良言。
      我方还在纠结着如何拒绝,忽又听得他道:“此时乃舅母托付给小侄,若是姑娘想拒绝,还请亲自向舅母道明原因,也免得在下无辜受了牵连。”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强买强卖”?
      来秣陵之前,我还曾听二哥说过,这城池一大,便比不得沧浪海那般民风淳朴,有些人仗着自己背后有人,在大街上强抢些姑娘财物,即使是官府也无从插手。
      只可惜我住的这条长乐街,本就是烟花之地,整条街数下来,唯二的民女便是我自己与苏合;加上那有背景的人也无甚兴趣在这些个姑娘身上来强的,我也就一直没机会见识到二哥口中的情节。
      不料如今,这般强的手段就施加在自个儿身上,虽不是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事,倒也叫人窝火。
      钟伯言依然逆光站着,安静地等待我的回应。
      “不知公子的舅母在哪个府上?”我琢磨着,若是他的背景不太强大,得罪就也罢了,算是吃个教训。
      他神叨叨地笑,甚是招蜂引蝶的模样:“在下的舅母,正是秣陵城知府之妻。”
      这……
      若是普普通通的秣陵城大家还好说,得罪了以后绕着走便无妨,偌大的秣陵城,大家多少顾及面子,不至于为个小人物失了风度;可知府不甚相同,想弄走谁也就是谈笑间的事,铁定无声无息不留罪证。
      所谓,天要我亡,我便不得不亡。
      手肘支着桌子,我扶额深深叹了口气,道:“还请公子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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