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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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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陵城长乐街最东头多了一间小小的店铺,低垂着屋檐,掩上半面木门,连最寻常的灯笼都不曾挂上一两只,了无生气的模样在一众青楼楚馆间显得格格不入。
聊月斋的沈嬷嬷也是偶然间注意到自家的新邻居。
这一日东边日头刚出,斋子里就有不少姑娘遣了丫头来膳房,说是要那莫秋湖上沾着露水的新荷装点屋子。恰好新接手的老板说想喝银耳莲子羹,大师傅得罪不起人,只得叫她早些出来,寻着湖畔熟悉的船家,买些新鲜的荷花与莲子。
初夏清晨的阳光虽明亮灿烂些,倒不至于叫人热得难受。沈嬷嬷挎着竹篮从侧门刚一出院子,便凭空来了一阵风,吹落青石板路两侧招摇的柳树叶子,吹散隔壁楼姑娘们花样百出的胭脂水粉气,也吹得一阵吱吱呀呀的木板摇晃。
长乐街这一道,本就是天祈河畔十里烟花之地,缺的了真情真性,却从未缺过银子。放眼望过去,哪一家的门窗不是上好木材精心雕刻而成,加上定期专人擦拭保养,沈嬷嬷住了这么些年,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腐朽陈旧的声音,好像一下将人带回初初嫁人的日子,起早贪黑地照顾公婆与稚子,忙碌却乐在其中。
她忍不住循着声音的源头去看,才发现最东头角落里那家店铺,无声无息地在这个凉风乍起的初夏清晨拆下破旧的门板,透露出屋内一点残灯如豆。
初来的时候,她也曾好奇问过老人们,为何这地价万金的长乐街竟有一处废宅,日复一日地荒芜着野草丛生,也不曾有人将它买下,随意开上间客栈茶馆,必然是日进斗金的。
老人们似乎颇为避讳,明里暗里将这个话题绕了过去,言语间还流露出十足的恐惧与敬畏。
唯一的线索,是某次楼里的老管事喝醉了,眯起一双萎靡浑浊的眼睛,油腻粗糙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摸过来,酒气冲天道:“小娘子,东头那间宅子不吉利,二十多年前出过妖怪。你要是想知道,就陪我一个晚上,爷明天就给你讲故事。”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能听到完整的故事。老管事断断续续地说完话,只见老板寒着脸从二楼下来,亲自将这个跟在身边几十年的老人家赶出聊月斋,再入不得长乐街。坐在一旁的她,也连带着被派去膳房,永不见天日
这座废宅,是长乐街乃至整个秣陵城的禁忌。
如今,当年的沈小娘子变成沈嬷嬷,她蹙着眉头看那连牌匾都不曾挂上的店面,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面得风楼的王嬷嬷买了菜刚回来,跨篮里还盛着几多将开未开的荷花苞,粉粉嫩嫩的甚是可爱。“沈嬷嬷,今儿这么早就出来啦!”她正了正自己新做的棉布衣裙,特意露出领口处绣的纹样,很是自得。
沈嬷嬷定了心神,终于将目光从东头挪开,转身夸赞:“这手艺真不错,可比我们斋子里不少姑娘绣得都好。哪天我买上几张城南织坊新做的帕子,再去向王嬷嬷请教,可好?”
“这样的话,沈嬷嬷你可得叫我一声师父。”
“能有您这样优秀的师父,我上辈子可算是修着了。”
王嬷嬷自然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情颇好地告诉她,今儿菜市里哪家的果蔬最是新鲜便宜。末了,还关照道:“我刚去莫秋湖边买花,船家说晚些时候怕是要降大雨。你若是要去得赶早,我楼里还有事儿等着做,就先回去了。”
她扭着身子转身走回得风楼,或许是新做的衣服还未经浆洗,绛红色的裙摆略有些僵硬,即使风吹过,也掀不起漂亮的涟漪。
却是余光瞟过东头,隐约可见一袭月白色的裙角闪过,消失在门板之后。
沈嬷嬷心头一颤,复又认真打量那间说是不起眼,却必然会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小小店面。
低矮的屋檐,腐朽的门板,还有门侧突然出现的青石瓦,瓦片上用金线细细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两字:沈洵。
又一阵风掠过,瓦片轻轻敲打着石墙,声音清脆好听,却连带着整条街暗了下来。
沈嬷嬷抬头看天空,不知何处飘来的黑云恰好将日光遮了个严实,长乐街从头至尾都被笼罩在一片乌沉沉之中。
这秣陵城,怕真是要变天了吧……
她叹了口气,背对日头升起的方向,挎着竹篮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