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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菩提璎珞】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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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天后的午后,策马踏进秣陵城门的霎那,我觉着整个人生都圆满了。
从秣陵至山月这一路,去时花费了将近一个月,说不上日夜兼行,倒也算得快马加鞭;回程之时,虽说是我要赶着中元节前回秣陵城,一路甚少言语的反而是钟伯言。
他捏着折扇伏在马背上,领先半步的位置叫我看不清表情,只有奔马带着凛冽的风,扬起绿沉的长衫,同满头乌发纠结缠绕,飘逸的模样几近入画。
连日奔波给我带来的,除去僵硬如鱼鳞的皮肤,还有擂动着几乎跳出嗓子眼儿的心脏。
我放缓了速度,从怀里找出白瓷药瓶,颠簸着拔出瓶塞,倒出一颗压在舌下,不由再一次后悔接了这得不偿失的生意。
最初从沧浪海出来的一段时间,我同苏合都适应不了内陆干燥的气候,整日整日地往身上涂抹滋润的药膏,才不至于皮肤干裂起疹子;辗转在秣陵城落脚,养了好些日子,才琢磨出最合适的生活方式。
如今看来,我该是又被秣陵城的水土养刁了。
仅回程这一趟,就消耗了半瓶子的药丸,若是被苏合知道了,不晓得会唠叨上多久。
进了秣陵城,街道两边逐渐热闹起来。这一路回来,为了缩短行程,走得都是些荒山野岭偏远小镇,连集市都未曾遇上过一次。此时,瞧见这往日看来再平常不过的街市,若不是伏在马上风吹得厉害,我早该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直接跳进天祈河,游回长乐街的首饰铺子,而非跟着钟伯言前往知府的府衙遭罪。
原本,我应该将璎珞直接交给钟伯言,并托他代为转交给孙夫人,报酬大可以遣了人直接送到铺子上;然而,钟伯言那厮又不知抽了哪门子风,非说,怕舅母不满意克扣了我的工钱,还是亲自送上为妙。
我只得趁着进城之时天色未暗,同钟伯言一道,直接去府上拜访。
从侧门进入府衙,景致同一个多月前相比,似乎没有太大改变。院子里的树木由夏初的翠绿转深,清幽茂盛;往来的丫鬟小厮忙碌依旧,只是池塘里的荷花都凋落了,显得穿透层层碧叶的莲蓬更为青翠诱人。
钟伯言习惯性走在我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不疾不徐间,将整座后院一路看过去。绿沉的长衫穿了几日,又大多风餐露宿,下摆沾了泥水因而有些褶皱,却不减半分清俊贵公子的形象。
“沈洵。”他并不回头,突然唤了我的名字。
我跟在他身后,晃着步子无所事事,正望着院子正中的池塘,琢磨着回了首饰铺子便吩咐苏合去买些莲蓬,晚上熬一锅莲子赤豆圆子,正好当做明日早膳。
现下被叫到名字,恍惚间竟有种回到沧浪海的错觉,书院里好脾气的年轻夫子难以忍受我同二哥公然嬉笑打闹,偏又不会发怒,只能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念:“沈洵,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总是不得安稳,也不见向你大哥学学。”
那时,大哥正学着帮阿爹处理些沧浪海的事物,每日回家的时间渐晚,也总是记得给我和二哥带些街上的零嘴儿,免得我俩半夜看书饿得挠心挠肝,膳房里却找不到半丝吃食。
而今,那个会敲了书房大门,微笑着推门而入,唤我“阿洵”的大哥,只能躺在沧浪海深处冰冷的石窟里,独自承担起所有的孤单寂寞。
我想,若非钟伯言同大哥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相似,或许我也不至于纠结着接下生意,却如此惧怕他侵入我的生活。
那厢钟伯言未曾听见回应,回头见我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停下脚步,拉住惯性继续向前的我,叹息道:“沈洵,你可有认真听过我的话?”
我慢慢转头去看他,思维尚未完全拉回来,愣神间问道:“你说了什么?”
钟伯言的手还停留在方才拉住我的手腕上,微微捏紧,表情无甚变化,又似乎有些咬牙切齿道:“沈洵,你……”
他欲言,却被匆匆靠近的脚步声打断。
来人是我初见孙夫人那天,跟在钟伯言身后端茶递水的小厮。他换了深墨色的护卫长袍,长发用玳瑁簪子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同斜飞入鬓的剑眉,没了先前低至尘埃的微弱感,竟是清俊得出人意料。
他跳过了所有礼节,凑在青年公子耳畔低语几句,复又垂下头去疾步离开,从头至尾眼里都不曾有过钟伯言以外的第二人。
若是二哥在场,必然感慨:即便是断袖,这一往情深的模样,也叫外人再难插足。
不及多想,钟伯言突然伸手,一言未发地拉住我的手腕。丝丝凉意渗过衣袖,让我不由打了个寒颤,来不及挣扎,便被他拉着一路向花厅而去。
钟伯言步子稍急,却也顾及着我,并未用上轻功。因此,虽然狼狈了些,我也能磕磕碰碰地跟着,顺带觉得此人对于我的态度愈发不拘礼教,当真算不得好事。
行至花厅门前,他倏忽停下,手掌用力将我揽至身后,随即松开手自行整理衣衫,从袖袋里摸出浅墨山水的折扇,恢复了优雅淡定的贵公子形象。
我被这一惊一乍折腾得有些说不出话,趁他不甚注意,大半个身子躲在他背后,勾着头去看花厅里的情形。
侧手边的桌案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盏,掀了盖子,茶水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客人刚走。奇怪的是,厅中并没有丫鬟小厮往来收拾布置,只孙夫人一人,怀中抱着一只深釉色的封口瓷坛,默然坐在右手上座,浅藕色的大袖衫凌乱地起了褶皱也毫不在意,显得些许憔悴。
我从钟伯言身后垮出半步,微抬起头,问道:“方才谁来拜访?”
他略一皱眉,折扇一下一下地轻声敲击在左手掌心,肃然吐出两个字:“了禅。”
于是,一切的一切,就都有了最为合适的说法;整个故事,也向着我最不想要的结局发展。
觉慧身患重病,却坚持此次南行的目的,从开始就并非皇城相国寺,也不是回归故土,而是秣陵城知府府衙中的那一位故人。
所以他去世之后,了禅代替他来到这里,将这一抔骨灰交给曾经——最为心爱,却终究无法承认的故人。
菩提子成双,这对于佛门中人,或许从来都不是幸事。
我从怀中摸出那只与嫁衣同色的荷包,摩挲那歪歪斜斜绣着的一双“喜”字,暗自琢磨又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完成,却听得钟伯言沉声道:“廿十七年前,舅母该是从未想过嫁给舅舅的。”
我愕然抬头看他,他却不再言语。
花厅内外的局面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孙夫人惊醒一般抬眼,对上钟伯言突然间深邃如沧浪海的琥珀色眸子,匆匆侧过脸去,拿帕子擦拭面颊上未干的泪痕
我不便插手别人的家务事,缩着脑袋跟在钟伯言身后迈过门槛走进花厅,在放了茶盏的桌案两侧坐下。
孙夫人只花了片刻整理仪容,将瓷坛放在手边的案几上,微微红肿着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温声道:“沈姑娘这一路辛苦了,妾身无以为报。”言语间,眼底竟泛起泪光,强忍着方才不会掉落的模样,倔强非常。
“孙夫人言重,”我小心翼翼地将荷包放在桌案上,只盼望着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沈洵只是民间的首饰匠人,拿人钱财替人做事而已,算不得辛苦。倒是钟公子一路随行帮衬,叫沈洵很是感激。”
孙夫人的目光跟随大红色的荷包落在桌上,神情有片刻的柔和,道:“廿十年前的事,即便我有心隐瞒,你们也该是知道了。”
我偷眼看钟伯言,他还是方才站在屋外那表情,猜测不出喜怒哀乐。我内心挣扎片刻,觉得自己毕竟已经知道了这些不该知道的,再大的事也躲不过去,索性问道:“那孙将军当年,究竟是如何呢?”
“妾身,是从未想过嫁给他的。”孙夫人这句话,竟同钟伯言所说相差无几,“当年之所以混上战场,便是不想听从家人的安排,随意嫁了不认识的人。去了山月城,一来正好见见未来夫君,二来逃跑起来也方便一些。”
这般惊天动地不容于世俗的故事,叫孙夫人此刻柔和着表情一一道来,竟比那远古的传说还叫人难以辩驳。
她继续道:“妾身混在新兵营里,只能从远处看上一两眼将军,自然谈不上坊间所说的一见钟情。却是不知怎的,外出巡夜之时,被早有埋伏的西凉军掳去做了俘虏。亏得幼时习武还算勤勉,混在一众新兵里又没什么人看管,才侥幸逃了出来。”
这一段,竟是同山月城那一出戏里截然不同。我藏在衣袖下的手暗自握紧,从未想过,这故事从来都不狗血,只是充满了禁忌。
“后来,便是被他救了,住在山月寺院子里,日复一日同他一道,在院中读书写字,满心以为这样便是可以长久的。”孙夫人起身,敛起衣袖缓步走近,抬手拿起桌上的荷包,指尖摩挲着一双“喜”字,嘴角的笑容突然惨淡,“妾身自小习武,女红实在不尽如人意,却也托采买的小和尚带来布匹针线,偷着替自己缝制嫁衣。只可惜,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厢情愿。妾身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便借口闭关再未出现过。妾身一时气恼,便拿剪刀绞了嫁衣,只留下这一小块完整的布料,装着他送的菩提璎珞。
“而后,回了皇城,安然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