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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菩提璎珞】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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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桌案坐在我右手边的钟伯言抿起嘴唇,眼神凌厉却又置身事外的模样,叫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整个花厅又是可怕的沉默。片刻之后,孙夫人道:“说来惭愧,妾身的目的,只是想让沈姑娘将这串璎珞带去山月城,给他看上一眼,生出些惭愧来。哪里料到,终究是慢他一步。”
她素白的手指捻着荷包,艳红色仿佛燃烧着的火焰,焦灼着原本平淡如止水的内心。
我有些忐忑。
荷包里是修好的菩提璎珞,同孙夫人按照记忆所画下的那张图纸一模一样,回程路上连着赶工数个晚上方才完成的,只是……
“这并非妾身的菩提珠子。”孙夫人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诧之情,倒像是无所欲求了一般。
抑或许,她自始至终都不曾期望过修复如初的菩提璎珞。
这串璎珞,自然不是她原本的菩提珠子。
我终究狠不下心,将属于觉慧大师的那串手珠拆散,只为修补一件因岁月变迁而逐渐黯淡的璎珞。
如同这段感情的双方——放了手却念念不忘,默默守护着终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接受命运,然后在安逸的生活中习惯另一个人的怀抱,屈服于现实的温暖。
是以,我折中,将觉慧的菩提手珠改制成同样款式的璎珞,不是原本的那一件,却更加温润趁手。
“这菩提树,统共结出两串菩提子。孙夫人的璎珞,恕在下无计可施。”我从怀里掏出另一只荷包,洗白的灰色粗布,正是山月寺僧人常用的式样,“夫人手中的那串,是觉慧大师的手珠改制而成。”
她悬在半空的手腕瞬间僵住,握着璎珞的手轻轻颤抖,语调不稳:“他从未同我说过……我以为,这不过是山月寺寻常的菩提珠……”
我将手中的荷包置于案上,双手归于身侧,敛目不语。
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爱情总是历经坎坷。往往是小姐许了人家,而才子远去皇城赶考,私底下约定的终身,敌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况,在当下的故事里,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倒是端坐着的钟伯言有了动作。他几无声息地将折扇收拢压在桌上,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叠折好的素白色笺纸,指尖翻转,竟是岳峰城客栈同山月寺厢房里那两张抄写了《锦瑟》的笺纸。
那首,永远缺少了最后一句的《锦瑟》。
钟伯言站起身子,垂首将笺纸递至妇人手中,沉声道:“觉慧大师曾说,若不是属于他的东西,强留不得,倒还不如放手。”
孙夫人颤着手将笺纸接过,脸色比方才更为苍白了一些,贝齿咬住下唇,渗出丝丝血色。她盯着诗句看了许久,似乎靠在桌边就能站成一尊石像,历经千万年的风霜雨雪。
一滴眼泪划过脸颊,水晶般晶莹剔透,“啪”得砸在青石地砖上。
我听见她压抑着的哽咽,带着积蓄了埋藏心底二十七年的爱情,逐渐消散在盛夏燥热的空气中。
“娘!”花厅外突然传来少女清脆如银铃的嗓音,纯净甜美,不闻世事,“爹爹说表哥回来了,吩咐我来打声招呼,顺便留表哥一同吃晚膳。”
进来的少女十五六岁模样,玲珑的身段颇有几分自家母亲的风韵。嫩黄色的襦裙是坊间流行的式样,颈项间坠着黄金打制的长命锁,发间斜插的两只簪子都是上好的白玉,全为衬托那不沾脂粉也同样明艳动人的少女。
不愧为孙兆将军唯一的掌上明珠。
少女进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孙夫人被清亮的嗓音拉回现实,慌乱间将纸笺拢入袖中,菩提璎珞却将好暴露在少女的视线中。
她还有些后怕的模样,撒娇道:“娘,我当真只是失手摔了那串璎珞,您千万别再叫爹爹罚我了。”
“无妨,娘只是想到些事情。”孙夫人眼角还沾着泪珠,英气的眉眼却重又柔和下来,看着自家娇俏的小女儿,不由放缓了语调,向我道,“小女年幼不懂规矩,唐突了沈姑娘,还请见谅。”
我颔首表示理解,看她略俯下身子向少女道:“你且在这儿等等,我稍后同你一道去找你爹爹。”
孙夫人将手中完好的璎珞收入灰布荷包,贴身放好;而残缺的那一副放回大红色的荷包。她捏着绣得不甚工整的一双“喜”字,走回先前怀抱着的深釉色瓷坛边,拆开封口,将鲜红如嫁衣的荷包放了进去,又细细将封口的细绳扎好。
少女早已经凑到钟伯言身侧,带着天真烂漫的崇敬与爱慕,碎碎闲语。
待到妇人重新抱着瓷坛倚在花厅门口,她又是初见之时,那个唇角眉梢带笑,市井传闻如菩萨一般的孙家知府夫人。
“孙夫人,”我不由唤道,“如今,孙将军又是如何呢?”
孙夫人微微侧过头,凌厉的眉眼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将才落下的泪滴一般,晶莹闪烁。她勾着嘴角,在自己的小女儿面前,扬起一个甚为满足的笑容,道:“沈姑娘,妾身不适官场的尔虞我诈,夫君便辞官来了这秣陵,也让儿女们不至于像当年那样,拘谨一生。妾身虽不是读书人,却也晓得珍惜,却也懂得知足。”
所谓日久生情,大概不过如此。
“伯言,你且替我照顾沈姑娘。”她扶着门框,看向花厅外的梧桐,落日的余晖刚好将背影落在屋内,连带着大片绚丽色彩,“薇儿,陪我去后院将这只坛子埋了。”
言罢,倒也不管我等三人有何反应,径自走了出去。
被唤作“薇儿”的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匆匆一福,跟随自家母亲去了后院。
钟伯言等两人离得远了,方才走过来,低声道:“舅母承诺给你的报酬,你且随我去账房领吧。”
我坐在椅子上,颇为费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寻了个空子站起身,绕到他身后,道:“不必,孙夫人承诺的报酬,方才已经付过了。”
“付过?”他拂袖转身,双手背在身后,疑惑道。
我蹲下身子,在孙夫人先前站立的地方摸索许久,终于找到那颗折射着烈焰燃烧般暖黄色光芒的透明圆珠,捏在手中示意给钟伯言看:“我的报酬,是这颗名为‘哀’的泪珠啊……”
年少飞蛾扑火的爱情,最终湮灭在岁月长河之中,热烈不再,留下的只是悲伤与怀念。”
离开府衙之时,孙兆将军迎面而来。
送我出来的钟伯言恭敬道:“舅舅。”
这个年少成名后毅然退隐官场的男人,微笑着颔首致意,道:“拙荆念旧,对三十年前的旧时念念不忘,只是有劳沈姑娘了。”
我想,孙兆成为南蔚仅有的少年将军,或许从来都是必然。
这个男人,能够如此自信地袖手旁观整件事情,淡然地半隐身于幕后,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仅仅这份挥洒自若,就不是旁人多读了几本兵书,便可以学来的。
我俯首回礼:“知府大人言重。沈洵区区一介首饰匠人,只求在秣陵城安稳落脚。能替孙夫人做事,乃是在下的荣幸。”
他对于我如此明显的巴结不置可否,转而向钟伯言道:“送过沈姑娘,记得早些回来吃晚膳,你舅母下午炖了银耳莲子羹。”
我眼眶一热,差点儿掉出出泪来。
离开三年,突然有些想念沧浪海六七月份时,阿娘做的莲子糯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