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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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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凤十二年五月,潾江水患渐渐有了起色。
帝都珦鹄城派出兵力前往潾江,地方官员赈济灾民发放库中的粮食银两,并在各自村口设了粥锅药铺,百姓们不分昼夜地修建筑江堤坝,天若有情天亦老,连番的降雨力度也减轻许多。
当人们高呼“天佑凤祥,平安荣昌”时,一传言也在千万百姓中流传。
听说潾江的治理之策来自凤祥十二岁的六皇子,传闻那皇子很有胆识并为人忠厚。
因水患四处逃亡的百姓回到了家乡的土地,为表明心中感激,潾江百姓在村中修建了庙宇,里面供奉了一少年的铜像。家家前来,香火旺盛,但凡百姓祈福,多有实现,乃至家中添子也来拜祭,后来便越传越响,百姓后称之为羽神,而那庙唤作安羽。
当然这一切,恒羽是不知的。
随后的这段时间,恒羽许久都不曾见到三皇子拂蔺,听说他染了风寒要卧病在床些日子,不过这四五月的天越来越热,一切看似并未有什么不同,夫子仍是在前方讲着凤祥的历史,只是有些事情却悄然变了。
下了学堂,恒羽便回了馥兰宫。
一轮红日挂了枝头,宛若钗头的枝桠上绿叶蓉蓉,而那红日与绿叶相依,春风和煦,凝眸间,恒羽看到了院中等候自己下学的众人。
芳草萋萋,红木檀桌上,放置着一砚笔墨,林兰正提笔在纸上画着。
女子穿着朱黄色长裙,右手拿捏一杆竹毫,水袖被她轻轻迎在左手,一双眸子带着点点笑意,纤长的手在笔案间游走,陈妈在旁边研着墨,蔻胭则认真看着。
那画面久久铭记在自己心中,这便是家吧,不论尘世如何之大,只要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能处之共世,而他们,便是自己的家。
蓝衣少年随之轻轻来到桌前,与众人站在一起。
随之,便入了画。
“六殿下!你吓了蔻胭一跳……”少女拍着自己的胸口,吐出一口气。
恒羽笑了笑。
小人儿望了望桌上的宣纸,那画中是一只凤,尾羽歆长,细腻动人。
林兰收了笔,她看着小人儿,脸上带着柔美的笑。
“主子画得真好!”蔻胭直直盯着那画,又时不时看向恒羽,娇瘦的脸庞满含喜悦。
这时,一旁的陈妈声音颤颤:“六殿下,多亏了您,……我家乡的百姓才能……”
说罢,女子已捂住了双目,流下断了线的泪水。
“陈妈,你都多大了,还哭鼻子。”本开心的蔻胭大大地说了句,但一会儿眼睛也红了:“别哭了,不然,蔻胭也要忍不住……”说罢便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妈…我从未做过什么,只是说了些话……”恒羽想安慰哭泣的女子,一时着急了起来。
“……六殿下,这便够了……”陈妈抹了脸上的泪痕,抚下心中的喜悦。
林兰心中不忍,但仍笑着提醒:“陈妈,不是说中午做了好吃的,等着羽儿的吗?”
陈妈一听,忙说:“对啊,我这一激动就忘了,六殿下快随我们去吧。”
一旁的蔻胭听了忙擦干了眼泪,但还是止不住有些啜泣声:“…好吃的,蔻胭……也要……”
众人纷纷去了厅堂,桌子上摆满了菜肴,大家环桌而坐,欢声笑语中多了寒暄与对未来的期盼。那顿饭格外香甜,记忆中陈妈的手艺好吃的不得了,日后想起,只能思之神伤。
这一晚与往常无异,用罢了晚膳,恒羽来到自己房前,往日的此时小人儿会给众人讲故事。
蔻胭很喜欢自己讲的故事,凡是听到兴头,总是缠着恒羽讲到很晚,不过一般只许在没有早课的时候,不然陈妈就会硬生生把少女提走。
每次看到蔻胭那如霜打的表情,众人就会笑上许久。时间长了,蔻胭便心中赌气,佯称日后再不做糕点给大家吃,但蔻胭是个粗线条,睡上一觉便忘了去,第二日还是早早做了糕点给众人当早餐,另不忘多备一份给学堂的小主子吃。
檀窗前的院中有着野藤花,绕着回廊,到了夜晚映着月霜,星空下则像一盏盏小灯。
“六殿下,今天一定要把昨天的故事讲完喔。”
少女拿着装的满满的果盘,上面有着逢季的各种水果,她笑称这些是给讲故事的小主子润嗓的。
但一记破空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果盘随后摔碎在地,瓜果无力地滚落了开。
“蔻胭……!”恒羽用手猛地接住倾倒的少女。
怎么会……
少女嘴角流出鲜艳的液体,短短的时间,恒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蔻胭的背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润湿了衣裳,恒羽把扶住蔻胭的手放在眼前,上面满是鲜血。
仔细看去,却发现一个尖利的箭羽狠狠插在纤瘦的身体上。
“……蔻胭!坚持住……来人、快来人!!!”恒羽痛苦地呼喊。
“六……六…殿下……”
眼前的少女大口大口喘气,本就瘦小的脸此时如画纸般惨白。
“不…蔻胭挺住……来人啊……!!!”恒羽大声地呼喊侍卫,不知为何,却无人前来……
“…蔻…胭……想听……昨晚…故……事…结局………”少女用力地喘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上好久,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唇边流下,染上恒羽蓝色的衣襟。
“不…不……蔻胭……我带你去看太医……”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却伸手擦去他流下的泪水。
“蔻…胭…不许……殿……下…………哭…鼻子……”
“嗯,我没有哭…”恒羽含着泪咧出一张笑颜,柔柔说道,但那酸痛的感觉却直蔓延在心间,摇摇欲坠的身体带着柔和的温度,像是即将耗尽的蜡烛,蔻胭的声音越来越弱。
“六…殿下……讲…故事…便不疼…了…”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惨白的小脸皱在一起。
恒羽心痛地把少女拥在怀,颤颤地声音此时满含着悲痛:“……结局便是他们一家人幸福地……在一起……缱绻不相离……”
怀中的少女牵起嘴角,“……在…一起……蔻胭………好………好喜…欢……”
“可……惜……没…有……绣……好……”
衣袖滑下露出细细的胳膊,她艰难地从怀中拿出白色绢布,而上面亦沾上了朱色,绢布上绣得蓝色少年此时被红色沾染,还未绣好,蔻胭只是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绢布,是她最珍贵的希冀,可惜今生,无法绣好了。
“如果…如果蔻胭再……努力些…努力绣好………来世……好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的字眼消失在蔻胭的笑容中,少女的手随之滑了下。
怀中的少女缓缓闭上了眼睛,几缕褐色的发被风吹乱,而她刚才还在说话,还在对自己笑,但现在,少女却脸色惨白地靠在自己怀里。
“好的…蔻胭……来世”
恒羽狠狠咬住自己的唇,出了血,却疼不过自己的心。
他只是直直盯着她的脸,期待她睁开眼睛,期待她笑着喊自己的名字。
但,身后冰冷的箭羽暗示着事实。
不……!!!
少年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悲戚在夜空下哀鸣,额间传来炙热的痛,痛得深入自己的灵魂。
一刹间,多重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庭院中。
恒羽不舍地放下少女,用尽全力跑开。
母妃、陈妈……你们要好好的!!!
他听到身后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但素色的衣衫就在前方……
“陈妈……”恒羽猛地跑过去。
“主子快带六殿下离开!!”
只听到陈妈的呼声,自己的手就被牵住了,恒羽回头,那张兰花般美丽的脸上只有毅然,但,自己的脚却直直地站在原地。
母妃……我们不能丢下陈妈一人!
大脑中的剧痛如警戒的钟声嗡声鸣泣。
“主子…走啊…………!!!”
陈妈的声音满含愤怒,她的声音已经沙哑,透着满满的焦急。
那啼血般地呼声在心中划过,自己明了,这意味着什么。
转而身体随着那话行动,前方的母妃拖着自己的身体奔跑了开。
身后可以听到陈妈断断续续的喊声。
风中的她说,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剑刃穿透□□的钝响,一下一下,那呼喊声也愈而低咽。
眼泪滴在了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心会这样,痛。
馥兰宫的雕花窗前映出了一切。
素夜中,陈妈用自己的身子拖住黑衣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开。
映着烛光,那利刃沾满了红色的液体。
屋前的黑衣人一瞬便拔刀而出,而那窗也被看不清的红色沾染了一切……
“主子,快上马车!”张伯紧紧咬着牙关,颤颤地说出这样的字眼,待得两人上车,他用尽全力挥鞭,黑色的马立而奔了出去。
张伯心中不断想着,马儿,跑得再快些!!救救……救救我们!!!
但身后的风声与隐藏的痕迹离奔跑的马车越来越近,眼前是馥兰宫园景,白色的兰花的香味却丝毫闻不到。对折过的时间如沙般散落,那失去了希望的光泽变为绛红色,霎间车内的恒羽只听到马惨烈的哀鸣声,便骤然感到一阵巨力把两人狠狠甩了出去,睁开眼睛去看。
黑马的四足具断,而张伯被马匹压在身下,一双眼睛湿润地睁着,再没有闭上。
不……!张伯!!!
一霎间,恒羽便喊了出来,身旁的母妃闭上了双眼,而泪水却无法停止。
但命运却远没有结束,直到那声音就出现在自己身旁。
“不!羽儿躲开!!!”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住了……
是什么在叫嚣,疼痛中自己听到了熟悉的呼喊。
温暖的身体扑过来紧紧抱住了自己,就像刚出生时被母亲紧紧拥在怀中,那样熟悉的拥抱,带着母妃最深的爱,兰花的清香幽幽地传到鼻尖,只听到很小的闷哼声,随即便伴随焦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母妃……!”恒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
视线中仍是和往日一样温柔的脸,母妃的嘴角绽放出美丽的笑容,她本应红润的脸变得惨白,恒羽的心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四周都是血红的颜色……为什么……
耳朵只能听到嗡嗡的声音,母妃……你想说什么…羽儿…羽儿在你身边呢……恒羽抱紧自己的母妃,就像抱着一世的全部,为什么自己那么害怕失去怀中的温度……不、不会的……
“母妃!!!你不要睡……!”声嘶力竭的声音穿透在这死亡的杀戮之地。
黑衣人把恒羽像货物一样提了起来,不忘在肚子上补了一拳,霎时,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血腥。
“不要……分开……”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但是恒羽仍紧紧抓着母妃的手,这却遭来黑衣人的践踏,重重的鞋底踏在恒羽的手上,一下又一下。最苦涩的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心中珍视的希望如烟般消散殆尽。
“……羽儿……活……”母妃的眼中蕴着不舍与骄傲。
羽儿,我的孩子,我为你自豪,所以,活下去。
“不……!!!”
恒羽看着母妃的指尖无力地滑出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与此同时,心中也变得不再盈满,耳边只余下自己撕裂心肺的声音回旋,回旋在这看不到头的黑暗之中。
周围的黑衣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其中一人提起恒羽便疾走开去,穿过了回廊。
“奉帝君之命除掉异己,不得失败……”
其中一个黑衣人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回绕,声音不大,却如滚烫的烙印铭刻在恒羽的心上,帝君之命……
恒羽用尽身体一切力量挣扎,他踢动自己的双腿,用馒头大小的拳头挥打,黑衣人轻哼了一声,抬脚狠狠踹中小人儿的肚子,这足足用了五成的力。
恒羽立刻喷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似乎过了很久。
久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挖空,眼睛已看不清周身的事物,浑身仿若散了架,但这样的疼痛早已变得麻木,恒羽此时的两眼空洞,任由如刀的风割着自己被泪浸湿的脸。
“母妃……”恒羽呢喃着,但这弱小的呼声唤却无力地消散在风中。
“蔻胭……陈妈……张伯…………”
无论恒羽如何期盼,那些温柔的声音也没有响起。
万籁俱静,正如自己宛若死水般的内心。
“母妃……!!!”发自内心的呼喊夹杂着全部的感情。
瞬间疼痛汇集在额前,烈火般的双眼满含着恨意,红色如地狱劫火的长发被风吹的四散开来,金色的凤凰羽印显现在眉心。
此时恒羽脸上的泪痕未干,布满血痕的脸没有了表情,小小的他宛若来自地狱的浴血修罗,他的眼角滑下了红色的泪,比火还要炽热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冰冷的杀意与恨。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风中只余下黑衣人惨烈的尖叫声。
是夜,无光。
***
锦床上的帝曜猛地坐了起身,骤而喷出一口鲜血,红色的发丝遮住了表情,他穿着单衣的身子剧烈地颤着,一刹宛如涅槃重生时的痛觉遍布全身。
仿佛被挖空般,踟蹰的痛一点一点蚕食着他所有的感觉。
帝曜渐渐站起身,左手猛地击在墙壁上,只听一声巨响,裂纹如蛛网在墙壁四散开去。
抬眼望断,红色的凤眸中满含暗夜的嗜杀。
似乎所有的光,都在今夜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