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印倾华》Blake玖烨

33、第三十二章

　　秋日的风没有夏日的烦闷，多了丝通透，可山间秋夜的温度却湿冷难受，就像帷幕后附在身旁的神秘事物，而正在沉思的恒羽却浑然不觉。
　　九龙令的出处非常明确，六大门派各执一令，除此外还有江湖上的新秀安羽阁，为了权衡比武正义，论剑山庄少有地请来凤祥与虎行两国皇族，紫晶铃作为比武大会的奖励也让恒羽嗅到了麻烦的味道。
　　今日在草棚见到了虎行皇子，没有碰面的唯有凤祥皇族。
　　一提起那字眼，恒羽不免有了恨意，庙堂是黑暗冰冷的地方，寻常人所期盼的荣华与富贵，换不回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一定要报仇，不为了平息心中怒火，只为了让杀害亲人的敌人受到万倍的痛苦与悔恨。
　　恒羽紧皱了眉，只因仇恨如此轻松便乱了自己的心智。
　　感受到心中的变化，恒羽骤而握紧拳头，指甲扎入手心的痛挥散了心中阴霾，他仿若无事地向前走去。

　　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青石板的径道绕山峦而上。
　　“还真怀念以往的日子。”身后传来千城殇的声音。
　　“阿殇怎么忽然感怀了，难道是因为月色？”恒羽笑着问道。
　　“非也非也，人上了岁数，一爬起山来就想偷懒。”沧桑的口吻似乎在讲掏心窝的话，就差让人洒下三两滴热泪。
　　“那咱们休息一下。”恒羽利索地说道。
　　“好主意。”
　　千城殇脸上完全没有疲累之色，只见他潇洒坐在旁边的石栏上，童叟无欺地向恒羽招招手指了身边的空位。
　　恒羽望着阿殇正经的神情一时想明，便也二话不说坐了过去，两人默契望着身后的小径。
　　夜又沉了许多。
　　没有丝毫声音，果不其然，一行人走了过来。
　　只是一个眼神，恒羽认出了他。

　　赤色的凤眸没有因前方有人而挪移，眉峰艳若绮罗，一袭红衣在夜色中鲜活熠熠，烈火般的长发将月色湮没，他，天生便是王者。
　　耳边唯有行进的细琐声音，恒羽望着如此熟悉的脸，眼中多了探究。
　　一双凤眸倏然流转，像是无尽的火舞花紧紧锁住丑陋的脸。
　　“收了你的视线。”
　　低沉的嗓音宛如凤吟，却像是危险的警告。
　　恒羽直直盯着面前那人没有丝毫退却，目光像是注视敌人，又像是缠绕眼下的猎物。
　　“好大胆子。”
　　凤祥帝曜话尽人离，队伍中的两人快速闪到恒羽面前，白刃沁起一阵冷风。
　　一柄银枪将沉下的刀刃轻松抵住，涂染月色的银枪冒出刺骨的杀意，银枪仿若战狼锋利的牙齿，静悄悄的气氛铺盖而来，千城殇如狼王般注视眼前的两人，锋利的气场似乎要将他们的喉咙绞碎。
　　“小心总是好的，”千城殇的桃花眼中满是杀意，“如果你们动他。”
　　“那便必死。”
　　恒羽第一次看到千城殇这样激动，那毕露的气场煞白了来袭的两人。
　　“哦？本太子倒想看看你们如何死去。”
　　凤祥帝曜的脸上扬起笑意，犹如领土被人侵占的帝王，一时也感到令人振奋的战意。
　　看出他眼中的含义，恒羽从千城殇身后站了出。
　　“现在正是比武大会前夕，如果殿下有意为战，不如在各大门派前一展武技，又何急于今晚献出气力。”
　　沙哑刺耳的声音颇具说服力，凤祥帝曜不免对那丑陋之人的胆量多了些兴趣，他一时也伸了手，两人看到手势后收了白刃，霎间又如驯良已久的兵器收回进帝曜的刀鞘之中。
　　“你倒明事理。”
　　他的声音带着泠然的冷意，朱红色的眸子满是戏谑，话尽便不急不慢地向前走去，只是一会儿，一行人便隐进了月色之中。

　　掠过婆娑的树影，恒羽望着那人方向。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不觉得熟悉吗。”千城殇收回手中银枪，如同缩小的玉坠，银枪已被挂至腰间。
　　“我感受不到琥灼的气息。”
　　心中的感觉十分陌生，没有一丝熟识。
　　“人是会变的。”
　　月色渐渐隐进了临近的云中，夜色已深。
　　阿殇说得对，凤祥帝曜让自己想到了九重天上入魔的琥灼，恒羽的回忆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却也知道琥灼的可怖，对琥灼更有复杂的恨意。
　　如果，母妃众人的死由他造成，就算今世为己兄长，也要亲手杀了他。
　　“不要有如此深的恨。”
　　猛然的话如惊雷在耳边久久鸣动。
　　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有了嗜血的冲动。

　　“羽然从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听到温柔的话，恒羽心中忽然觉得一阵烦闷。
　　“正如阿殇所言，人是会变的，而我也早不是那个万众倾慕的羽然，阿殇不要将我完全当做他要好。”
　　丑陋的脸转而静静望着千城殇。
　　“……”
　　恒羽一人向前走去，身后的人果然没有跟上，他沉下了双眉。
　　又是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说出刺耳的话了。

　　“林恒羽！”
　　身后传来了深沉的呼喊，他站住了脚。
　　“本大爷认定的不仅是你的过去，还有你的现在与未来，就算你变成什么鬼东西，就算你累的要停下脚步，也要带上本大爷！没有离弃，你可记得！！！”
　　千城殇的眼中没有了戏谑，俊朗的面容唯有认真。
　　恒羽仰起头埋下心中的撼动。
　　秋枝被硕果压得低下了头，风中的枝条不断上下摇摆。
　　“我记得。”

　　***

　　随后的一段时间中两人未再言语。
　　朦胧的月色立刻被震撼的景观替代，两排巨型石柱耸立在恒羽面前，上有大气磅礴的云纹雕刻，正是论剑山庄的山门。石刻的牌匾在星光下令人惊叹，只见上刻四个大字：论剑之意。
　　恒羽不觉向远处点点星光望去，素色的建筑群零星分散在不同方位，这里的风灵动自然，一股天地间的玄意如金钟将整个山庄护了起来，仿若威严的巨兽静静收拢肢爪。
　　烛火映出了来人的面貌。
　　那是一个面色正经的中年男子，他身后站着训练有素的论剑弟子。
　　“我是山庄的剑使剑天，想必二位便是安羽阁主与楼主吧，天色已晚，两位舟车劳顿，请随剑天前往休憩的住处。”
　　“有劳剑使。”恒羽笑着说道，随后便跟上剑天的步伐。
　　“明日酉时，庄主会为众人接风洗尘，今日二位尚可好好休息。”
　　“不知各大门派的住处如何安排？”千城殇的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我们阁主啊，凡事都好，就是有打呼噜的习惯，不知剑天可否将阁主与我分房安排。”
　　“那是自然，山庄内的房舍充足，楼主倒不必担心。”剑天听俊朗青年在阁主面前提起这事，不免觉得面貌惊奇的人也有易于接近的一面。
　　恒羽听到那样的话，脸上满是苦笑。
　　“不瞒剑使，阁主睡觉动静十足，如果呼噜声难以忍受，我倒觉得论剑的弟子可有罪受了。”
　　“多谢楼主提醒，我会吩咐弟子下去，阁主可以好好休息也不会有人打扰。”
　　“叨扰剑使了。”千城殇声音温柔，桃花眼中满是笑意。
　　剑天引着两人从小径行走，这里果真很少见到各门派弟子，环境优美静谧。
　　“阁主就请在此处休息吧。”剑天将恒羽引致房舍前，又补充道：“如果阁主需要什么，只需顺着小径出去，便可看到我论剑弟子，不需客气吩咐下去就行。”
　　“好。”恒羽沉声认可。
　　“那楼主您的住处与阁主距离并不远，请这边走。”
　　千城殇闻言笑着跟了上去，临行几步回了身子，面容却变得正经。
　　只听恒羽说道。
　　“放心。”
　　随后墨青色的身影便离开了。

　　木构架的房舍素雅不凡，与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夜色中还能闻得虫鸟鸣声，连着从窗里射出的烛光都让人觉得一阵暖意，恒羽随之推开门扉。
　　一个黑色物体袭了过来，凭着练武经验恒羽灵敏地闪了开，随即利索抽出背后的剑将物事击中，那物体被分了两半，恒羽仔细看去，只见地上的竟然是一只手掌大小的蝎子，此时被分开的身子还在扭动，骇人非常。
　　“谁！”恒羽大喝一声。
　　空气中充满了异常甜美的气味，并非是女子所用的香粉，而是如花香般的味道。
　　“你竟敢斩了小黑。”
　　一袭紫色绸衣，身姿曼妙，那人有着清脆好听的少年嗓音，一抹紫纱遮了样貌。
　　是他……
　　恒羽忽然回忆道不久前遇到的狠毒少年，一时皱了眉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恒羽没有延缓语气中的警备。
　　少年并未认出恒羽，只道是看到什么不雅的事物。
　　“这儿是我认为风水最好的地方，怎么，倒是有人不请自来。”
　　少年无视恒羽的眼光慢慢走了近，轻轻用手托起地上的毒蝎，看似惋惜，紫色的眸子随之缓缓瞧向恒羽，下一刻那人手中的毒蝎化作了血雾，而少年手上却不曾沾污半点。
　　“本想让小黑饱餐一顿，也是，吃了你这样丑陋肮脏的家伙，谁都会消化不良。”
　　紫衣少年的眼中满是厌恶，但随即便有了不小的惊讶。
　　“你竟未中毒。”
　　恒羽随后探及右手脉搏，如少年所说，自己的脉象十分正常，与少年见面只过了盏茶的功夫，少年便确认出中毒与否，这毒性竟这般狠戾。
　　“难道是这香味……”
　　“我说你看来不仅丑的天理难容，还蠢得让人无法忍受。”
　　恒羽忽然意识到眼前少年的身份，以乐音驭使毒虫，不是毒音谷中人又是何人。
　　“既然你是毒音谷的弟子，为何不与他们一起。”恒羽静静说道。
　　“……你知道的太多了。”
　　少年掏出腰中紫玉笛子，随之将它放至唇边，气氛转而变得凝重。
　　噔噔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两人都听到了叩门声。
　　“阁主。”
　　正是千城殇的声音，恒羽与少年互望了一眼。
　　恒羽看见少年脚下不断爬来的毒虫，随后自己走到门前，此时少年来至屏风后冰冷看着恒羽的举动。
　　“上好的雄黄酒，听说这里蚊虫较多，阁主还是拿着为好。”千城殇温柔地说道，但却没有丝毫瞧向屋中的意思，将酒壶递给恒羽。
　　“阁主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说罢不理恒羽的苦涩，便转身离开。
　　这段时间未有一盏茶的功夫，恒羽轻轻合上了门，却看出少年眸中狠戾的神色。
　　“丑蛋你朋友倒很聪明嘛。”少年的话语满含杀意。
　　恒羽明白少年的想法，雄黄酒又哪里是驱蚊的东西，想必阿殇心中对此已有了察觉。
　　“我没有说出你的存在，你我就不必以性命相争了。”
　　恒羽不理少年，索性找了位置坐下，桌上摆满了甜食却盘盘见半，看来是被什么人享用了，恒羽只是将酒壶放在桌前，便不再说话，房中又恢复了宁静。
　　自己对毒音谷的了解并不多，来自华池的毒音谷十分神秘，善用乐音与毒术，这看似邪门歪道的做法，因为其本身并非作恶，各门派中对此便没有了争议，今晚自己与阿殇在草棚看到的毒音谷长老中并没有少年的身影，连着刚才少年猛然起了杀意的行为去想，眼前少年的出现并不简单。
　　“丑蛋你是六大门派中人。”带着疑问的语气，少年冷冷问道。
　　“不是。”
　　“看你的模样也不像是皇族中人，那便是安羽阁的了，还真没想到，如此丑的人竟然是阁主。”
　　恒羽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
　　“那说明，你长得很美了？”
　　少年听到如此调笑的话，不觉怒火中烧，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人质疑他的相貌。
　　“如果不是相貌丑陋，怎会带着面纱。”恒羽静静斟了壶中的茶自饮起来。
　　“那是因为只有我喜欢的人才……丑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小弟弟你说的有道理。”
　　“胡闹，我早就不小了！”紫衣少年拿着笛子便想敲过来。
　　“那你叫什么。”恒羽轻轻一闪，便闪过了脑袋上笛子的一击。
　　“我凭什么告诉你这个丑人。”
　　“我叫林恒羽。”
　　“什么鬼名字，还是丑蛋更配你。”少年看了眼桌上的糕点，厌恶的说道。
　　看着那人的样子，恒羽心中只道他还是个小孩子，只不过这孩子还有着心狠手辣的喜好，随后他不再理会，心中想明后，只是将盘子推了推。
　　看着盘中精美的糕点，少年忽然觉得心中一暖。
　　“喂，丑蛋，你知道吗？”
　　恒羽随后抬眼迎上那双紫色眸子。
　　“我的身上满是剧毒，你是第一个可以和我说这么久话的人。”
　　说罢紫衣少年挑了一个糕点，背过身去，恒羽盯着矮了自己一点的少年，许久未曾言语。
　　恒羽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是多么危险，就算是饲养的毒物也好，还是追杀他的敌人，少年都毫无表情的将他们变做了一滩血雾，这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丑蛋你记住，我的名字叫做紫宸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