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番外一·世上娇 ...
-
如果说每人在这世间都有一席之地,那属于我的那个角落,又在哪里?
女孩儿静静想着。
豪华精致的雅舍没有给人丝毫暖意。
耳边再次响起了乐曲,幼小的她只能抛下疲惫与苦痛,脑海中只余奢靡的曲调。
当她跳起舞来,人们会被吸引,因为那柔软光亮的金色长发,因为那宝石般的双眸,因为那美好脆弱的身段,因为那如梦似幻的容貌。
可她却没有属于自己的独一的名字,更没有称呼她名字的亲人。
新醅的酒香在屋外弥漫开来,慕名而来的客人将外室围的水泄不通。
“谁让你休息的,好啊,臭丫头学会偷懒了,我让你偷懒!……”
细长的皮鞭带了软刺,每次落下都让皮肤翻裂开来。
身上金色的缎带连着清澈的铃声在贪婪客人的眼前与耳边飞舞,屋内的熏香氤氲,配上淡淡的血腥味,连痛呼都被掠走。
这便是她幼时的记忆,不过看似充斥谩骂的日子中也有安静的时候。
她被要求识字、读书,他人眼中枯燥的地理注解,少女看来便成了带她飞翔的风。
于是,她读得认真专注,虽因初时默画不出全部被惩罚,但时间长了,那些位置、特点都被烙印在脑海中。
如崭新的白纸,时光流逝,她成了风华绝代的少女,可同时也明白了自己背后隐藏的秘密。
“依你的面貌身段,这世间还真少有逃出诱惑的男子,让那个人爱上你,再人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他,取走一个东西,你便可以自由了。”
少女金色的眸子满是希冀,谁都无法体会她的渴望,她想如风般自由,她想凌于风上找到这世间属于她的角落。
似乎看出了她的向往,那女子便笑着说:“放心,我会是你的侍女,莲瑾,但你要记得一点。”
不能出卖自己的心。
一切的一切似乎被天注定,无声无息。
临凤八年七月,凤祥纪年,十六日,响马追杀的少女被一行军队所救。
与出塞相应的场景,黄沙飞卷,空无杂色,雁鸟横飞。
骑在马上的青年面容不凡,他穿着深青的战袍,宛如战神的他利索下马。
青年一一问了获救的一十三人,但除了少女与莲瑾,其他人却真的是域边生活的胡人,谈话间没有丝毫破绽,这让他的疑虑消失了。
当问到少女时,青年说着好听的话,可她却听不懂。
“小姐,他在问你的名字呢。”一旁的莲瑾笑着解释道。
名字,自己的名字。
她,无法回答。
“没关系,小姐不懂中原语言无妨。”
那男子脸上没有丝毫的迁怒,温柔的声音在耳边缓缓流淌。
以后的日子,少女很少见到青年,自己与他人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营帐内,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便开始起早贪黑地做些杂事,为军中人做饭洗衣,本就纤瘦的面孔更显瘦小,可这一切的一切少女却不感到辛苦反而充实贴心。
不久后,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君和衷。
她心中依稀觉得好听。
边塞戍守十分艰辛,那是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当军中人受伤,少女便帮着医者为伤员包扎止血,时间长了,也学会了些急救的方法。
一次,青年肩部受了伤,她执意为他包扎。
少女噫噫呀呀,说不出成句的话,只能举着药物与纱带,轻轻扯着他青色的衣袖。
“这点小伤不需用药,目前军中药物紧急,还是将它留给所需将士吧。”
她听不懂,但他那样的神色,定是说了拒绝的话,可这风沙四起恶劣的天气如果不注意,便会有感染的可能,一军之长,性命又岂是儿戏,她踮起脚尖不顾他的阻挠将药缓缓抹在伤口上。
那是一处箭伤,看伤口便知是青年为了战斗匆忙拔出,因此伤口流血不止。
她皱紧了眉头,默不作声的上药包扎,而青年也明了不容拒绝,便再无阻拦。
亘山的风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早就看惯了这样景色的士兵会想家,但少女却无家可想,在她眼中,这样壮丽的风景令人心生赞叹。
似乎看到了她在出神,青年走了过来。
“姑娘可是想家?”
她依然听不太懂他说的话,便摇了摇头。
“姑娘家乡可有亲人?”
青年的眸子中没有染血时的气势,这时伴着西去的阳光看去,暖暖里有着星辰的光亮,这让少女心觉在沙场驰骋杀敌的青年将军也许并不是真正的他。
“已经来军中许久,给姑娘添了麻烦,就由在下教姑娘凤祥中原的语言吧。”少女听青年说了许久,但瞧他捡起身旁的枯枝,满是茧的手指纤长有力。
“不曾听姑娘提起姓名,和衷想了一个适合姑娘的名字,就叫阿娇,如何?”
不解他的意义,少女脸上出现了红晕,忙摇手挥了挥,像极了做错事情的小人儿 ,青年看到了笑了笑,他用手指了指少女说道:“阿娇。”
聪慧的少女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她也笑着缓缓点头。
“……合…终……”她捡起一个短的枯枝,学着他的调子念着。
青年闻声拍了拍少女的脑袋以示夸赞。
少女嘴中一直重复念道,芊芊的玉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和……衷……”
“阿娇果然聪明。”
少女的脸上扬起了笑容。
飞凤军将侵袭凤祥边塞的响马一网打尽。
君和衷心中想到呆在军中不是长久之计,了解大部分人没了亲人,青年思考良久,决定先将众人送回凤祥屿州城内安置。
这一计划还不及实施,亘山便起了战事。
战事连绵,战争就如荒草上的火势,风吹又生。
阿娇当然知道这是莲瑾做的手脚,而她也渐渐陷入犹豫之中。
因为对亘山的了解并不完善,虎行的部分军队便欺压到了凤祥边境,这段时间,飞凤军的士兵伤亡增多。
身旁的莲瑾直直盯着少女:“哟,不愧是阿娇,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与君将军的关系如此亲近,想来阿娇对亘山的地域特征了如指掌,姑娘可要再接再厉哦。”
阿娇明白莲瑾的想法,如果在这时透漏君将军亘山信息,想必他便会对自己有所信任。
可不知为什么,一旦阿娇想到自己要杀掉他,心中的某个地方便疼痛难忍。
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做才好,但少女还是想了清楚。
后来阿娇不但告诉君将军亘山的特点,更帮助他打赢了虎行的军队,飞凤军大捷。
“姑娘不觉得所行过了么,主上因姑娘的做法损失甚多呢。”莲瑾对于这点十分不满。
但阿娇只是不慌不忙地回答,“如果不是这样,君和衷怎会加信于我。”
“看来一切都在阿娇的掌控之中咯,倒是莲瑾逾越。”女子的面上没有异样,心中却起了另样的心思。
又过了七日,一切相安无事。
飞凤军中无不称赞少女足智多谋,当得上佳人二字。
阿娇刚收拾了碗筷,日落西山,累了一天的少女决定洗去一身的疲惫,在帐中准备了热水,她安静地用手试了水温,褪去了衣物。
这样沐浴的机会很少,大多日子都因劳累倒头就睡,可就算如此,阿娇还是会做噩梦,梦中的自己将冰冷的刀刃刺进了他的左心房。
帐中的阿娇忽然因飞奔而来的青年愣了神,她看到了君将军满脸吃惊的样子,脸上带了笑意,看到随后青年脸上满满的惊艳时,阿娇忽然觉得能有如此容貌,并不全让自己厌恶。
“在下唐突…!”
只说了四个字,阿娇眼前哪里还有青年的影子,少女忙起身,穿上了朴素的衣物。
“可是君将军?”
帐外的人的影子印在了帐布上。
“是……”
“君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莲瑾说…阿娇姑娘受了伤……”
少女此时已完全明白了女子的用心。
“呵呵,哪里称得上是伤,只是不小心扭到了手腕,更谈不上伤筋动骨,是莲瑾太过仔细。”
“军中不比家中,姑娘要照顾好自己,刚才是和衷唐突了姑娘,在下这就讨军法处置。”
“君将军何必如此!”阿娇听罢心中焦急,她不顾一切掀开了帐子,可帐外哪儿还有人。
莲瑾不久后便出现在少女帐外。
“哟,这世上,竟还真有抵挡姑娘美貌之人。”
“莲瑾,你为何那样说。”
“姑娘勿要生气啊,莲瑾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姑娘早日获得自由,君和衷早一天爱上姑娘,姑娘便可早一日完成任务啊。”女子的眼中只有无尽的笑意。
“多些莲瑾用心,阿娇自会安排。”少女的面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莲瑾懂得。”女子欠了欠身。
沧海桑田不见得有很大变化,人却如世间蝼蚁弱小不堪。
可就算是这样,阿娇还是下定了决心。
飞凤军中很少邀酒庆贺,边疆戍守不比他处,容不得分毫马虎。
但那一日年间过节,君将军还是允了众人喝下一碗酒,正是那一碗酒打破了两人的关系,很久以后,阿娇曾想如果不是那碗酒,两人又会因为什么在一起。
但事实却是,就算没了它,也会有其他事物替代,因为心有所属,还会有什么拦得住呢。
那碗酒中放了合欢散,两人的碗中都有,于是便很容易猜到是谁所为了。
喝罢了酒,两人便被同一人约去了同一个地方。
第二日,军中便传了人们皆喜的消息。
君将军将娶阿娇为妻。
阿娇并没有觉得意外,因为心中的他是如此正直,那一晚她从他口中得知了他的心,而她也说出了自己的真心,当然这在莲瑾看来十分的可笑。
当一个刺客假意爱上了暗杀者,这难道不可笑么。
只可惜,阿娇却没有这样觉得,因为那又岂是假意。
任务非常顺利的进行,一年内,阿娇便怀了君和衷的孩子。
君和衷一纸传书帝都珦鹄城,阿娇也在飞凤军保护下回了屿州城内的君府。
满城尽飘桂花香。
想来人算不如天算,阿娇与莲瑾第一次冲突便是因安守晨之女下嫁君和衷时。
月中霜里斗婵娟,阿娇却认为安霜月当得起这样的句子。
“阿娇姑娘不觉得自己太大度了吗,为了完成任务,安霜月不能嫁于君和衷,眼下大事将成,君和衷对姑娘深情不容猜疑,但安霜月的存在只会为计划的实施增加阻碍,只要姑娘的一句话,君将军便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莲瑾此时的眼中真真出现了怒火与疯狂,周围没有任何人,莲瑾面上含笑,只不过她的眼神却暴露了内心。
阿娇坐于凉亭,颇有性情地看着水中游鱼。
“阿娇倒觉此事无有不妥,如今安霜月的到来对计划实施有利无害。”
阿娇之所以如此维护安霜月,是因为自己的心告诉自己,安霜月和她很相似。
探知霜月小时便被安父培养,她的归处也是为了陪伴在君将军身旁,而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换个角度想也是因他而生。
但幸运的是,阿娇先一步认识了他,这便足够了。
假如那一天到来,希望他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就算陪伴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
君和衷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安霜月的到来,这在一定程度上是莲瑾所做的最大让步。
君将军不同意甚至不承认这门婚事,他亲笔写的信被送回了君府,这让莲瑾在心中小小叫好了一次,但帝君凤祥渊却完全没有将这门事画在自己管辖的圈外。
安霜月被封为了凤祥第一夫人。
事情已无法改变,戍守告一段落,君和衷便回了君府,这也让君和衷明白了安霜月的想法。
她对他没有一丝情谊,嫁给君将军完全是为了顺应父亲的意愿。
于是,君和衷便默认了她的存在,却留下了一句话。
“我会好好对你,如挚友一般。”
安霜月听后只有笑意,“霜月亦是如此。”
不久后,阿娇生了一个儿子,君和衷为他取名凌风。
凌于风上。
任务终归是要完成的。
“阿娇姑娘,是时候了,只需将药放在他的杯中便可。”莲瑾扬起嘴角,话语轻松。
每次,君将军出征,娇夫人都会亲自在城门相送,城门上可以看到回征道的全部,她穿着盛装,为他准备了白玉杯子盛的美酒,那酒是她亲手酿的,唤名献捷。
如它的名字一样。
“我只愿夫君此次戍守边塞乘胜而归。”
“阿娇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你和风儿也要好好的。”他的脸上只有温润的笑。
他已为人父,鬓间见了白发,但却精神奕奕,面容俊朗。
“夫君宽心。”她的眼中满是笑意,就算喝下了它,心中也是甜蜜欢喜的。
他和她同时饮下了杯中的酒。
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他戍守边疆,她款款相送。
什么都鲜少改变,但惟独改变的是,她要在愈见惨白的脸上抹上更多的朱粉。
她可以做些什么呢。
“娘亲,你又一人在屋中,会不会无聊。”小小的凌风已懂得照顾母亲。
“怎么不见风儿与蓉儿一起玩。”阿娇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蓉儿累了,正在睡午觉。”凌风金色的眸子望着她。
“风儿果然是个好哥哥。”看着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容貌,她的心中微微一颤,不知在自己离开的日子中,他会不会看到风儿时心伤。
“父亲的书房中挂了一幅画,娘亲快陪风儿一同看看吧。”
两人一齐到了书房,只见那书房挂了一幅新晾的画。
那画中是一个温婉的美丽女子,罕见的金色秀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玉立妆成,右手拿一个圆扇,画中人栩栩如生,似乎扑捉蝴蝶的女子下一刻就会跳出画面,画上唯有的题字便是平武二字,下笔雄浑大气。
那画便挂在书桌对面,一旦抬首便可看得清楚。
“娘亲,娘亲……你怎么哭了?难道娘亲不高兴么?”
“不,娘就是太高兴了。”阿娇蹲下看着凌风为自己擦去脸上的泪花,心中满是幸福。
这么多年过去了,希望他在沙场上照顾好自己,他做到了。
阿娇劝君和衷对霜月好些,他做到了。
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而自己,也会做到心中的事。
至君将军戍守边塞,都是阿娇与莲瑾送收情报之时。
那样谨慎的女子怎会留下破绽。
于是,阿娇想到了一个人,只有她才会帮自己做到。
每次出门前,阿娇都会尽量告知府内的老管家赵平,她一次次在莲瑾眼皮外留下蛛丝马迹。
终于,安霜月有了行动。
阿娇与虎行的信被安霜月得到了,这比阿娇预料的时间早了许多。
最后一次,阿娇与莲瑾对话。
“过去了这么多年,姑娘的任务即将完成了,不知有何想法。”
“得到自由之时,定然是快乐的。”阿娇看着莲瑾笑着说道。
刚说完了话,两人便被君府的内兵围了起来。
莲瑾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日夜操劳,君将军的白发却是增多了,莲瑾一直深信那是因为药物所致,但聪明如她,莲瑾的脸上不一会儿便满是愤怒。
“竟是你!”
“是与不是,现在还重要吗?”阿娇的脸上却满是释然。
莲瑾本想杀了阿娇,却未得逞。
正是赵平将她击退。
莲瑾还是逃了。
“娇夫人,安夫人有请。”赵平的脸上露出痛惜。
“好的,平叔。”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哀伤。
夏日朗朗,又是一个好天气。
阿娇此时的心情却格外平静。
霜月那般聪慧,又怎会看不出事情的真相。
可,这却不是阿娇所希望的。她不能留下令人惋惜的事实,一切的一切就如一盘棋,留有漏洞,但却不易令人看懂。阿娇希望那个自己心中最爱的人可以因为愤怒而忘掉悲伤,如果想在一人心中毁了留下的回忆,仇恨很容易做到,这样便不会再让活着的人悲伤难过了。
“替我交给将军吧。”阿娇笑着说道,她的身体已经因为献捷的毒难以控制。
每一次在城门相送前,她所倒得酒便已决定,那盛着毒酒的杯子一直都安稳地放在阿娇手中,其实喝下去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那封信中是另一个故事,它讲的才是阿娇心中最希望众人知道的真相。
而那朵金色的绒花,就全当做是自己的私心吧。
献捷献捷,既是捷报,又是劫报。
一切有关阿娇与君和衷两人的故事便可以结束了。
“姑娘可是想家?”
“姑娘家乡可有亲人?”
“不曾听姑娘提起姓名,和衷想了一个适合姑娘的名字,就叫阿娇,如何?”
“阿娇。”
“……合…终……和……衷……”
谢谢你让我找到这世间属于我的角落。
真的,很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