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与诳语》花生鹿

2、我有病

　　我有病。
　　一个嗜睡的毛病。一年总要有那么一个月要从月初睡到月末，平添了我许多烦恼。病根儿不知从何时落下，即使卯起劲儿来回忆，都捉不到蛛丝马迹。我最遥远的记忆，怕是百年前我刚刚来到天宫当差的时候了，在这之前的记忆全都被留白。
　　偶尔有好奇心作祟的时候，在私下也拜见了紫微宫的天枢星君，请他为我掐指算了一算。那老头倒好，捻了一缕灰白的胡须，只道：
　　“枯石独知寒，
　　木犀和玉簪。
　　逢君传家信，
　　春风玉佩环。”
　　我一听便懵了，便追问星君所谓何意。星君微微一笑，露出两行大白牙，自以为笑的潇洒无比，手指对我勾了一勾，“你自附耳过来。”
　　我自然是毕恭毕敬地俯身前倾，洗耳恭听。
　　得到的回答是亘古不变的那一句说了当没说的屁话。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谜底还要厥安仙子你自己摸索。”老头顿了一顿，又道“不久后你自会晓得。”
　　我努力压下对天枢老头儿的不满，追问道：“星君所谓的不久是何时？”
　　他则是哈哈一笑，“不久便就是不久了。”说罢对转身就入了内室，拂袖一挥对身边的童子道，“月倾，送客。”
　　那唤作月倾的童子似是看出了我满脸的疑惑。
　　“仙子莫要着急，该被解开的谜便是始终都会解开的都说解铃还许系铃人只要仙子你关心你身边的每一件大事小事小仙相信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如小仙送你一样东西吧这可是我上次在长白山上捡来的物什你可别小看这块石头这可是散发着仙气的石头……”
　　我依然是持续在放空状态，月倾说那一大堆我就听见他要送我一样东西，好像是块仙石，“不要白不要”一向是我贯彻落实的原则，当然是要收下的。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正在长白山上寻找我师弟在修炼时不慎丢失的琉璃珠我看那小杏树底下金光闪闪的以为是那琉璃珠不料走进一看却是这块石头……”趁月倾那厮唾沫子横飞的时候，我丢下一句“多谢告辞”便拿着石头跑路了。
　　满腹的疑惑也无疾而终。

　　这世上最令我开心的事，便是每年三月的蟠桃盛宴。我的年休则是被安排在这月。运气倒是真真好，不用给各路神仙一会儿斟酒一会儿倒茶，又要赔笑又要受气。
　　在这个月里，我便可毫无顾忌，大睡特睡。
　　其间，我做了无数的梦。其中有一个最绵长，记忆也最深刻。
　　梦里的东西总是像隔了一层薄雾，只是约莫知道那是什么，但个中细致之处也看不通透。
　　梦里的我是一颗树，立在林间的一个石洞前已有些岁月了。洞里住的是两只白狼。这天，母狼诞出三只雪白的小狼崽，煞是可爱，公狼高兴坏了，一整天都守在妻儿的身边。我虽是一介老树，也为这新生命的诞生感到欣慰。小狼们一天天的长大，也必须离开爹娘的庇佑去寻找自己广阔的天地，但最小的那只狼却迟迟不肯离去。
　　我对那只小狼也是颇有感情的，每次出大小恭，都会在我的脚底下解决，为我施了不少的肥料。
　　最后，小狼也是被母狼劝服了，离开的那天，下了一天的雨，它躲在我身后避雨。我刻意把枝叶收拢，尽量不让它被淋湿。而后，小狼每隔个把月便回到这个洞穴，有时还会叼来野兔，我暗想这小狼也是有几分孝心。几年不急不缓地过去，公狼在一次出门打猎之后再无踪迹，母狼也病倒了，奄奄一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当小狼再一次回来看到这一幕，自是焦急万分，以为是母狼饿了，但喂以食物，母狼却吃不下。
　　我看了也挺心疼，想帮助它，当下竟能开口说话了。我告诉它：以我的果实为引，和着泉水给母狼喂下去，三十日后说不定能够好转，若三十日后没有好转，就无力回天了。
　　我也只是试试，不知它能否听懂我的话。没想到它真真的衔了我的果实而去。
　　之后如何，我也不清楚了，这一段记忆随着不断更新的历史被冲淡，磨平，终消逝。

　　月末，在我将将睡眼惺忪起床之后，坐在床上抱臂思考了一个时辰，心想这梦做得如此真实，定不是空穴来风，其中应该是有玄机的。还未等我琢磨透，觅言惊叫着跑来跟我说，我昏睡的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话说凡间有个石猴儿，拜了那须菩提祖师，学了一身通天本事，还诈了东海龙王敖广的定海之宝，前些日子跑到天宫里大闹了一场，害的天宫损兵折将，最后还劳烦西天的如来佛祖大驾才收了那猴子。
　　“谁叫玉帝把五炎将军捆起来，若是他在，那石猴定是不能在天宫里胡乱撒野的。”觅言在把这事儿添油加醋的讲给我之后，发表了这番总结。
　　我点点头，表示赞成。
　　觅言是我闺中密友，共居一室。平日无事时，我俩谈天说地，对弈品茗，日子过得也甚欢。觅言最喜欢的是做女红，第二喜欢的就是无数仙子的梦——五炎。与我聊得最多的话题也是关于五炎。这厮虽然花痴了点，但毫无疑问，她的刺绣的品质在天宫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可五炎将军三十日雷刑已过，如今已投胎人世间，不知何时才能又见到他，若是他能穿上我亲手缝制的衣裳，不！就算能用我绣的手绢，我这辈子也值了！”觅言此时单双托腮，作眺望远方状。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我家觅言这么贤惠这么美，五炎一定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
　　我就这么一句话就把那小样儿逗得花枝乱颤。

　　因睡太久，身体有些僵，与她唠了唠嗑，就出了寝居舒展下身子。不是说天宫被那石猴破坏得不堪入目么？但我看这桃园还是那个桃园，宫殿还是那个宫殿，神仙还是那个神仙。发生这么一件大事，天宫里还是老样子，丝毫看不出大战一场的痕迹，回头又想了想，也对，若是不能及时修复，这儿就不是天宫了。
　　话说九重天的美景自是凡间不可比拟的，庭院回廊，小池涟漪，拱桥玉砌，我看了百年也从未看腻过。其间更有满园奇花深浅色，五彩仙鸟悦耳之响，还有一妇人呆坐池边啜泣之惨状……
　　嗯？有人在哭？
　　她似是哭得太入迷，待我走近时也浑然不觉。
　　“这位夫人，何事如此感伤？”我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注意到她的一身暗红看似不起眼的衣裳竟是上好的锦缎所织，绣有仙鹤暗纹，腰间缎带缀以祖母绿宝石。看来身份定不简单。
　　不料那夫人竟被我那轻轻一拍吓了一跳，险些落水，好在我反应及时拉了一把才令她幸免于难。
　　“我的儿……儿啊，命好……好苦！”夫人回了神，又开始啜泣，“仙子你来评……评评理，我儿一生为……为天庭奉献，只求这九重天上能够……安宁，非但没有回报，还被玉帝那不留情面的老东西罚……以五雷轰顶之刑！如今还被贬去凡间受苦受累百余载！你说，我……我儿冤是不冤？”
　　“冤，着实是冤。”我随口附和道。
　　“你说，这天庭被那泼猴子这么一闹，是不是活该？”
　　“该，确实是该。”我点头如啄米。
　　“你说，我儿平白蒙受如此冤屈，你帮是不帮？”
　　“帮，必须得帮。”
　　夫人似乎是十分诧异我的回答，眼里闪现一抹光彩。“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将将才反应过来，原是被这位夫人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