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与诳语》花生鹿

1、尴尬初见

　　我叫厥安。是九重天上王母娘娘身边的侍女。
　　今儿个娘娘歇息得早些，我也便得了闲一个人在这天宫里四处闲逛，暮色虽有些四合，但寻思着离宵禁时辰还早着，出来走走权当活动筋骨么。掐指一算，在这天宫当差百年有余，功是未立过，但胜在从未捅过篓子，也是格外难得的了。
　　但最近听说天宫里号称战神的五炎将军捅了个大篓子。说东蛮之地众妖魔因不堪天庭榨取欺压，于是揭竿而起，扬言要占领天宫，翻身农奴把歌唱，自己当家作主人。玉皇大帝自是派遣五炎将军前去镇压叛乱，五炎战无不胜，此次一去便势如破竹，直捣巢穴。岂料那妖魔也是有些头脑的，在我军早早的安下了细作，关键时刻挟持了作为副将第一次出征的瑭亦神君。后来五炎将军虽一夫当关救出了瑭亦，又率领天兵天将把东蛮的妖魔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只得摇着白旗投降。可是瑭亦神君被妖魔瘴气所伤极深，不休养个百八十年是莫想复原了。话说这瑭亦，不偏不倚，正是大帝的亲孙子。所以五炎将军的这次凯旋，非但没有得到任何褒奖赏赐，反倒被扣了个军纪不严的罪名。
　　不禁为五炎将军扼腕叹息，明是那瑭亦年纪甚小，偏要跟出来开开眼，自己又不留神被绑票了，差点被撕票且不说，还害的五炎将军白白被连累。玉帝一气之下，派人把五炎将军五花大绑捆到缚仙柱上，受三十日天雷之刑，再打发到凡间投胎三世。这刑法，委实有点严了。照我说来，真是冤枉得很。

　　正在心里默默的打抱不平，便闻到周围一股膻味。我抬眼望见一块一人高的璧石，刻有三个字：御马监。方才恍然大悟，这步散得着实有点远了。算着时辰也快门禁了，正欲往回走，却借着月光瞥见不远处的树下栓着匹马，旁边还有个物什躺在那儿。
　　见不到的话也罢，此番叫我给瞧见了若不探个究竟，我心里着实不舒坦。待我走近些才看清楚，那物什穿着蓝白相间的衣裳，长得白白净净，想必是个喂马的仙倌。现下枕着双手，跷个二郎腿，嘴里还叼根草，有一声没一声地打着鼾，是睡得正起劲。
　　这仙倌玩忽职守，定是要口头上教训一番的。我清了清嗓子，试着组织一段即能表现出愤怒又不失威严的说辞。
　　不料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当是个苍蝇什么的，原来是仙子没事做跑来扰我清梦。”说罢一个翻身便站了在我跟前，倒是吓了我一跳。
　　我绝对是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虽不是做的大官，但素日承蒙王母娘娘宠爱，在这偌大的天宫里，见到我的仙娥仙倌，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要道一句“厥安仙子”应付一下，实在懒得开口的也会微微颔首意思意思，被人这样说，还是第一次。
　　我被那句话弄得哑口无言。况且那厮站起来整整高出我一个头，在气势上首先就被压倒了。我没来由地吞了一口口水，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时大咳特咳。

　　“原来天上的神仙都这么奇怪。”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抡两拳，“你叫什么名，长得怪好看的。”
　　我拍了拍胸口把气顺了：“本仙子叫厥安，乃是王母娘娘的侍女。没想到你官职虽小，口气却大得很。”
　　“弼马这官儿，可是小了？玉帝老儿可说这里面的马儿皆是珍兽，这官一般的神仙做不来的。”
　　我差点没忍住笑：“那你觉得这官儿能有多大，在南天门值岗的天兵，都比你大个三品。招你进来的神仙没有说过这九重天的官职阶品么？”
　　“此话当真？”
　　“自然。”
　　“老子自去讨个说法。”说罢便腾了云欲拍屁股走人，“幸好遇见仙子，否则老子还被摆了一道。这是东海龙宫里淘来的宝贝，我留着没甚用，送与你。”那厮从云上丢下来个物件，我伸手将将接住。

　　细看是个极精致的簪子，东海龙王素来喜爱收纳天地各路宝物，但却是个极为吝啬的主儿，从不轻易把宝物赠与人，刚才那厮说这是东海龙宫里的宝贝，怕是仍然在发梦罢。虽看不出是何材质，但是比王母娘娘平日里赐与我的要好看得多。这簪子既不是什么宝贝，我便问心无愧的收下了。

　　抬起头一看，半个人影都没了，留下栓在树下的那匹御马。此匹马我是认得的，除了额上有个火焰状的深红色印记，通体乌黑，唤作炽焰。是匹千年难得的好马。只是性子极为烈，当年它被鬼帝作为贡品献给玉帝，玉帝发话，谁能驯服炽焰，便把它赐给谁。各路神仙用了七天七夜都没能使炽焰得以驯服，倒是踢伤了好多神仙，但在它看到五炎将军之时，只一眼，便静了下来，对他俯首称臣，后来便一直是五炎将军的坐骑，随他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可炽焰居然甘心被将才那厮栓在树上，看来刚刚瞧见那人亦不是好惹的。

　　无论如何，那炽焰现在正瞪着鼻孔，俯视着我。好像在说：“快把老子解开。”
　　那喂马的厮说的话虽不讨喜，但看在送我一件钟意的东西，我便好人做到底帮他把马儿送回马厩。
　　“炽焰炽焰，你我素来无冤无仇，你千万别伤我。”我小心翼翼的解开绳子，带着它将将走了两步，它便像疯狗一样狂奔起来。因我牵着缰绳，那炽焰又奔得极快，在它马屁股后面被拖得跟风筝似的，我打娘胎来就未这么狼狈过。
　　“炽焰，你，你你稍微停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被灌了一肚子的风，我乖乖的闭了嘴。其实这样被拖久了，也就习惯了，偶尔被当个风筝放放，权当运动么。
　　蓦地，那畜牲急急地停了下来，所以，咳咳，本仙子着地的姿势不那么优美，摔了一大马趴。是比将才被作风筝要勉强狼狈一些。
　　我爬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你要停下来也先给我打声招呼也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么。”
　　炽焰依旧瞪着鼻孔，扬起那张马脸，一副“老子就不”的表情。

　　扫一眼此处，三根漆红色柱直耸云霄，浮雕着金色的龙图腾，一位神仙被铁索捆在正中的那根柱下。
　　此处正是缚仙柱前。
　　“你来做什么。”说话的是被缚在仙柱之下的战神五炎将军，他以黑帛束发，着一身金色戎装，身上还沾有不少已经干了的血渍。五炎乃是天宫里的风云人物，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又对我发问，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我……”
　　“嘶……嘶嘶，嘶嘶嘶！”
　　“原来如此，你不要担心，不就是雷刑么，我还挺得住，只怕流落凡间的三世，不能常常为你顺毛喂食，可要叫你好等了。”炽焰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嘶嘶的叫着，不多时，只听五炎将军说道： “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罢。”
　　原是这一仙一马，主仆情深，我却自作多情了一把，真是尴尬得很，尴尬得很。
　　“劳烦仙子送炽焰前来，怕还是要麻烦仙子送它回去。”五炎将军的眼睛望向我，顿时差点没把持住。闲暇时候。几个仙子聚在一起也就爱八一八卦，说得最多的便是眼前这位，骁勇善战且不说，品貌亦是一等一的佳。可最近数月瑭亦神君与他总是出双入对，一位仙子想象力较为活跃，便提出了瑭亦神君与五炎将军断袖一说，不晓得碎了多少水晶玻璃心。
　　“不麻烦不麻烦。你等下且跑得慢一些，我在后面飞得也安逸些。”后一句是对着马说的。
　　“如此多谢仙子了。”
　　“客气客气。”
　　我抓紧炽焰的缰绳准备再一次起飞。不曾想，这畜牲竟把我腰一顶，便一个翻身被扔上了马背。那一瞬间，我瞥见五炎天的君眉毛一挑，竟然笑了。当我坐定，他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让我怀疑刚刚那笑容是不是幻觉。

　　“仙子路上小心。”
　　“将军多保……”
　　“重”字还卡在喉咙里，炽焰这禽兽便撒开丫子跑了。

　　待回到寝居，还差半刻钟到门禁。
　　与我同住一间觅言正在做女红，捧着一根丝帕绣得正欢。瞥一眼我，又继续埋头，“你可是被电母劈了？”
　　我愣了一下，走到梳妆台前看了看我的尊容，觉得觅言形容得十分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