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武当》丁西

8、第 8 章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秋天第一片叶子掉下来时，我已经开始学习内家功夫。

　　小玲玲偶尔来找我比武。其实说是比武，基本都是我挨揍。区别只在于哪天挨的揍比较好看而已。

　　师父对于我们这种切磋，虽然不是很赞成，却也没横加阻拦。

　　看着鼻青脸肿的我，有时候他倒觉得好笑：“又比输了？”或者：“又是小玲玲赢了？”

　　师父每次这么说，我都觉得无地自容。

　　身为他的弟子，我如此给他丢人，一次也没赢过。

　　我决定改变一下策略，我在袁熙师兄不在家到时候，偷偷跑到他屋子里翻了他书柜里的剑谱。

　　师父严令禁止我们跟着袁熙师兄的进度学，我们这帮小豆丁们只能学习基本功。师父说如果我们学的太快，就像是一个人吃饱了还继续吃，会撑到不说，还不消化。到时候走火入魔，不是小事。

　　袁熙师兄柜子里剑谱不少，有武当正统的剑法与内家功夫，有师父自创的招式，也有袁熙师兄尝试修改和创新的一丝半丝念头。

　　我一本一本翻过去，不知道哪个好。我像是看三字经一样，一句句挨着看，居然小半天时间把那些剑谱上的字都看完了。回头一想，脑子里乱成个豆腐渣。

　　第二日师父指点我们时，我毫无疑问的暴露了。

　　一招孤鸿向月，本是很普通的，迎向斜上方来剑的一个招数。只是这招数是从下向上，转身的一个反手。所以下盘要稳，腰肢要灵活，手臂要伸得笔直。净若师姐做这个动作最好看，有那么一刻，竟真真如同一只孤雁朝月而翔。可我看了净冲师兄的剑谱以后，那一招忽然就在脑子里乱起来。

　　净冲师兄改良以后的招数是，不必回身，不必转头，不必下盘压低，只需反手向身后挽个剑花。这样既无需太大动作，也防止了来自身后的，上下左右中，各个方向的突袭。

　　我一面听着师父的指导，一面想着净冲师兄的改良。其结果是，我做了一个比他们都难的动作------压低下盘，扭腰回身，手臂后伸向斜上，我费了老大个劲，挽了个七零八落的剑花。

　　然后我就觉得后脑勺一股凉风。一坨东西随着我的剑花忽一下，就飞向了右上方。

　　等我看清那飞起来，又在十米开外落下的东西原来是我的半个纱巾与一坨头发时，师父已经几个八卦步移过来，弹指打掉了我的剑。

　　那一刻我确实吓傻了，看着地上的我的剑，看着师父冒火的眼睛，看着净若师姐惊吓的目光。我好久之后，才哇一声哭出来。因为我看到了我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头发，和我最心爱的正红色带金线的半个纱巾，趴在十米外的地上。

　　第二天我爹没有来。

　　我不知道这一次是师父压根儿就没告诉我爹，还是我爹觉得我太过于丢脸不肯再来看我。

　　我被关在上次的屋子里。关进去之前，师父叫师兄给了我一顿板子。

　　气恨下的师父倒是未曾失去理智。师兄小心翼翼的问师父，板子打几下。师父恶狠狠的自口中蹦出两个字：“两下！”

　　哎。也是的，超过两下我是受不了的。

　　那是武当教训徒弟的刑法。板子都是尺宽寸厚，方方正正拍下来，一下就能把我的小屁股打成大屁股。师父说两下，我想，大概屁股是保不住了，还好保住了命。

　　那一刻我没有怨怪师父，我乖乖的走过去趴在了院子当中。师兄几步过来把我拎起，放在西墙角下的一个打板子的凳子上。

　　可是，无论我做了多少思想准备，当板子打到屁股上的一刻，我恨不能自己死过去。真的，太痛了。比我这7年生命受过的所有的痛加在一起，都要痛！！！

　　第二板子落下来以后，我已经晕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趴在静室。床板很硬，我的屁股很痛。我伸手摸了摸屁股上的肉，感觉像是在摸自己冬天穿的棉裤。屁股是木的，肉还很厚。

　　手指尖有淡淡的伤药味道，还好，师父在关我之前还是给我治了伤的。

　　秋天的凉爽让伤口没有恶化。偶尔有阵风从窗刮过，我会觉得有些凉。

　　师姐没有来看我，其实我一直是等着她来的。隐约觉得，师父不会真的生气，我觉得如果我拽着师姐的袖子哭，就会被再一次放出去。

　　爹爹给我送来了秋天的衣裳，却没有来看我。我想，爹爹真的觉得我给他丢脸了。

　　躺到天黑下来，袁熙师兄开门抱我出去。我躲在师兄的怀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檀香味。第一次我不再想说废话，不想再去耍赖装可怜，我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袁熙师兄极少见我这样安静。倒是哄起我来：“打怕了？”

　　我笑笑。

　　袁熙师兄也笑笑：“师父不放心你呢。第一次有弟子犯这样的错却可以当日从静室出来。你还说师父偏心，小淘气，我看师父的确是偏心，都偏到你那边了。换个人试试？”

　　我不好意思，我如何不知道师父对我是手下留情，可想到上山以后一大堆糟心的事，还是不能原谅。也不知是不能原谅谁，师父倒成了我的出气筒。

　　袁熙师兄见我不说话。又道：“师父说，不教而诛为之虐。师父不忍心虐你呢。我看你是打的轻，那剑谱也是随便学的，还好这次削下来的是头发，若是脑袋，你连哭都不用哭，直接阎王爷那报道了。”

　　我频频点头：“师兄教训得是。”

　　袁熙师兄嗤笑：“少来这套。你会学乖？”

　　说说逗逗，师父的房间已是到了。我挣扎着想要下地自己走进去。师兄无奈的摇摇头，放下我。

　　扶着门框，腿一直在哆嗦。那双腿忽然不灵活了，像是安了两只木头。

　　师父见我这样，看了袁熙一眼。袁熙师兄很冤枉。我就地跪下：“师父我错了，您罚我吧，我心服口服。”

　　一转眼看到师父房里的铜镜，我的娘诶，我怎么。。。像个扫把？我的整个头像一个秃扫把，后脑孤零零的撅着几根毛。

　　我回头看袁熙师兄，他从抱起我到现在，一直是看着我这个德行？他都不告诉我一声！

　　师父走过来，拂了两下我的脑袋，长叹口气：“说你什么好？说起道理比我还通些，差点把脑袋给通没了。”

　　我拽着师父的袖子，不敢哭，只是扁起嘴。师父挥挥手：“行了，回去歇着吧。什么时候伤好了，过来接着受罚。如尘有日子没给我好生打理屋子了，等你好了就来替无尘几日。我也享享有徒弟服其劳的清福。这不算偏心吧？我十个弟子都给我煮过茶除过尘，就差你了。”

　　我低着头无地自容。该，让你说人偏心眼儿。

　　站起身时，腿实在不能再支撑，袁熙师兄眼疾手快，拎起我后脖子，又把我抱起来。

　　又是七日后，我的屁股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样子。除了有点乌青和板子打下来的血檩子，行动已经不受局限。

　　我主动走到师父房间，拿着鸡毛掸子和抹布，头上围着我的半个红纱巾，扫把立在门口，我要给师父来一个彻彻底底的大扫除。让他有生之年一想到我，就会怀念屋子里的一尘不染，让他一看到清爽干净的环境，就能想起我。

　　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不让自己再出丑，不再给大家添堵。

　　就在我上蹿下跳，左擦右扫的当口，外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响在门口。

　　我永远会记得那一声门开，香气扑鼻而来。在我回过头的一刹那，我几乎以为看见了仙女！

　　往后每次回忆起那一刹那，我都会有那种强烈的感觉。甚至长大以后我还是分不清楚，那种香，不就是普通的女孩子用的香料？或许是因为她太美了，美到让香气也变得与众不同。

　　仙女看到地上的我的造型，似乎是笑了一下。

　　她的身后站着的袁熙师兄，表情微微怔：“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小洁居然在除尘？！”

　　我怔怔的站起身，脏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师兄忙道：“过来见过红兰师姐。红兰初到山上，师父说叫你把房间让出来，有什么事净若比较方便照顾。”

　　我怒：“凭什么别人一来我就要让？再说了，她新来的，凭什么做师姐？我才是师姐！”气死我了。亏我刚还那她当仙女看。

　　袁熙师兄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大反应，回心一想，他倒是露出不好意思的脸色来。大概是想到我一来就争宠，正因为争宠挨了好一顿收拾。

　　袁熙师兄忽然小声：“小洁别任性，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好难为袁熙师兄，只有转身先出去探口风------好大的架子，一来就摆威风，哼！

　　那仙女似看个小宠物一般看着我，嘴角撇着好笑，在我拎着抹布扫把出门经过她身边时，吐气如兰：“师妹好。”

　　我更气了！

　　一应用具扔到打扫间，回身到院里，只看到两个小豆丁。其他师姐师兄都躲哪去了？

　　无奈之下我只有招呼那俩小孩：“过来。”

　　两个小豆丁中，一个比较乖，一个比较倔。比较乖那个看了看比较倔的，蹬蹬跑过来：“什么事？”

　　比较倔的见另一个已经理我了，于是也慢悠悠走过来：“师妹想问什么？”

　　他妈的，我差点忘了这茬，这俩小玩意还是我师兄和师姐呢。

　　我被这倔倔的小师兄堵在那，半晌才开口：“呐，刚才进去那个，那个女的，”

　　我还没等说完，乖乖的小师姐立即笑起来：“你看见啦？好漂亮啊！”

　　我只有点点头：“什么来头？”

　　小师姐晃了半晌她的小脑袋：“大师兄说那是峨眉送来给我们师父做弟子的。”

　　我再点点头，峨眉。看这架势又是个有来头的。我必须慢慢习惯这种来头，就像我面前这俩小兔崽子，搞不好就是什么什么掌门的后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忍！

　　回房间收拾我刚用顺手的东西，收拾爹爹给我带来的秋天的衣裳，我的新的蒙头的纱巾，我的千层底小布鞋。一边收拾，一边悲从中来。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喜欢这个房间，旁边房间就是净若师姐。走廊对面就住着袁熙师兄。我刚和他们混熟。下次若再偷跑到袁熙师兄房间看剑谱，怕是不方便了。因为不顺路呀。

　　蹲在地上想辙，门外有人走来，听着脚步声十分犹豫，让人有冲动把那抬起来半天也不落下去的脚给按下去。

　　我这边咳了一声，那人终于听到这里有人，加快了步子。

　　大师姐净若探头往屋里看：“小洁？你在做什么？”

　　我扁起嘴：“净若师姐，你不知道么？山上来了个走后门的仙女，我奉命给人倒地方。”

　　师姐走进来坐在我旁边。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想了想，点点头：“哦，对，红兰来了。”

　　我扯着净若的袖子：“师姐~~~~~~~我能不能不搬啊？”

　　师姐缓慢的扭头看着我：“小洁。。。。”

　　我没想到净若师姐会和我一起搬！

　　她决定和我一起搬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红兰好看么？”

　　我说不好看，她只是比较香而已。

　　我才7岁啊！我不知道当时哪来的灵感，隐隐觉得净若师姐肯定不想听我说红兰好看。其实我心里已经在默念：“她好看她太好看，她又香又好看，她只是招人烦罢了。”

　　净若师姐不喜欢红兰，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不用说半个不字，眼角眉梢都写着不喜欢。

　　我与净若师姐搬去东厢房与筝师姐一起住，筝师姐是师父的第三个弟子。平日不爱说话，冷美人一个。可是面孔冷，心倒是热的。我挨板子养伤的时候，她来看过我，还给我上了药，手特别轻巧，一点都不疼，我立时对她改变了原来印象，我原来一直觉得她有点不近人情的样子。

　　我们把东西搬到东厢房，筝师姐看了看净若师姐，又看了看我。嘴角往上挑了挑，什么也没说，就帮着我们收拾了各自的房间。

　　师父回来时候，天已经擦黑。听说是峨眉的女尼来了山上做客，师父去给师父的师父作陪。大家心里有数，女尼肯定不是普通的女尼，师父一早出门此刻才回来。真是个耽误时间的女尼。

　　除了两个小豆丁，其余弟子站在师父的小客厅里等着吩咐。

　　当他老人家听说我与净若一起搬，抬头看了一眼净若。净若只是低着头。后脊梁骨硬邦邦的挺着。我可没有净若师姐的好脾气，我的整张脸都看向房顶，嘴角下滑，背着手表示我的不满。

　　袁熙师兄出来缓解，他给师父倒了茶：“师父去了这一日，定是累了。”

　　哼，袁熙师兄最讨厌。他总是会说最恰当的话。先把师父累了的事情说出来，好封我们的口么？我才不受骗，爱累不累。

　　师父呵呵一声笑，我余光看到师父的手指划过茶几，挑了挑眉，道：“今儿倒要好生夸夸如尘。看给我收拾的桌子，这么干净？擦出亮光了。”

　　饶是我满面不忿，这一刻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挑。自己的努力被人看到，还真是，高兴啊！

　　袁熙师兄会意：“哪里是如尘，是小洁给您收拾的屋子。今儿徒弟进来时，也吓了老跳呢。小师妹上蹿下跳，忙和满头大汗。”

　　师父看着我：“哦？”

　　我继续脸孔朝天：“哼！”

　　片刻便再绷不住，咬着嘴笑起来，拧巴拧巴蹭到师父跟前，腻歪歪的道：“师父~~~~~怎么来个人就能当我师姐啊？也该轮到我是师姐了吧？”

　　师父拂了下我的红纱巾：“红兰一早就拜了我为师，只是当时年纪小，一直在峨眉由师太教导些基本功。你不许胡闹，她初来乍到，你是这里的老人了，要照顾新人，知道么？”

　　我不吱声，可心里似乎认同了。是啊，我是这里老人了，我要有老人的气度。

　　师父再抬头，看的却是净若师姐：“净若的功夫这几日精进得很快，明日跟着净冲一起，我教你们些内修的心法。”

　　师姐忽的抬头，脸腾的就红了。若是我没看错，袁熙师兄的脸似乎也红了那么一刻。我瞬间感觉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我被排除在外了？

　　师父叹口气，那声叹里透着很浓的疲惫。这才抿了口茶：“净若与小洁。。。搬到东厢房也好。小洁身上有伤，也被大师姐照顾习惯了。倒真得有个人看着她，不能让她瞎练。”

　　我与净若师姐心悦诚服的点点头，袁熙师兄也松了口气。自刚才到现在，他一直低着腰做和事老。此刻方才挺起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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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终是摇摇头：“你们这帮不给我省心的。”只说了这一句，目光看向红兰：“明日你跟着筝儿，先了解本派的心法。余下的招式，我改日再教你。”

　　红兰低身称是。起身时，脚步移向袁熙师兄：“红兰初来乍到，若有不是之处还望师父大师兄告知。”

　　袁熙师兄生硬的点点头，又抬头看了净若师姐一眼。

　　净若师姐脸扭向一旁，师父撂下茶杯：“都回去歇着吧。”比刚才更累了。

　　我们一帮弟子前前后后往出走。净若师姐拉着我的手向东厢房。袁熙师兄在后头叫了一声：“净若。”

　　师姐没有回头，手却抖了一下，脚步更匆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