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武当》丁西

7、第 7 章

　　净若师姐端着餐盒进来，我见她身影鬼鬼祟祟，一时来了脾气。

　　谁都知道关静室是没东西可吃的，我气的是师姐鬼鬼祟祟，那证明师父真的不准我吃饭。

　　亏得前几日我还觉得那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师父，竟然容不得别人顶个一句半句，要紧的是，我说的都是实话和真话。

　　门上开锁的声音，我对住大门站在地中央，为了表示我的不服输，顺便把腰叉起来。

　　净若进门看我这个样子，似乎愣了一下，再忍不住大笑出声：“你个小淘气，还当你得了教训了。”

　　往后的很多年，我叉腰站在地上昂头挺胸这回事都是大家谈论的笑柄，用净若师姐的话说就是：“还以为小师妹不一定哭成什么样，一开门见了个小夜叉！”

　　我撇了一眼那还算丰盛的饭盒不肯动筷。师姐手指捅我的头：“真是个小心眼儿，吃吧，是师父吩咐我给你拿的。”

　　我谨慎看着她：“真的是师父吩咐的么？”

　　师姐叹气：“不然谁有胆子给你送饭？你也是，怎么当着那么多人顶师父？就算师父不罚你，别人也不罚你么？”

　　她说的也有道理，可我还是不信师父会给我放水：“师兄拎我脖领子，师父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师姐笑出来：“你看你这份儿争宠的心呐。实话告诉你，你犯的错，足够打板子。你师兄为了免你挨板子，才当机立断关了静室。师兄处置了，师父就不好说什么了。要不然，即便师父本心觉得没什么，可是按照门规，一定要打板子的。你这不是逼着师父揍你么？哎。。真不知道怎么才来几天，人缘就这么好。还不知足。”师姐一边说，一边望天。

　　我心知她说的不假，偷偷高兴却不好意思承认：“那师父也生我气了吧？再说，师兄拎我脖子时，力道可十足十的。哦对了，这里以前关过弟子吗？”

　　师姐忽然瞪着我：“你听谁说的？”

　　我手指向门外，一时想起，那张伯刚刚怕我孤单还坐台阶上陪我，我不该出卖他，改口道：“别的院子洒扫弟子说的闲话。”又问：“关的是谁呢？我认识不呢？不会是师兄吧？”

　　师姐站起身收食盒：“以后千万别再提这茬，千万别提，知道么？”

　　见她要走，我也顾不上问这问那，拽着她袖子又开始流眼泪。

　　其实如果没有人来，也没什么。可来了又走，立刻就显出孤单了。

　　师姐打掉我的小脏手，我不松。

　　师姐无奈：“走吧。师父说，你若拽着我的袖子哭，就放你出去。”

　　我一怔，气道：“师父这个老。。。”

　　师姐一瞪眼，我把狐狸二字又吞下去：“老江湖啊。”

　　师姐憋笑，点我额头：“你个小淘气。”

　　院子里的守夜灯散发淡淡的烛火味道，以前一直没细细看过。此刻一看，怎么看怎么静逸，这一刻我已经没那么想家。烛火的光晕很像娘亲给我点的油灯，我不禁回头看。

　　张伯隐在阴影里冲我摆手，意思让我不要看了，快走吧。笑得很慈祥。

　　我的爷爷死得早。我其实一直想有个爷爷。像村子里其他孩子的爷爷那样，抱着他们在院子里剪辣椒，编蒜头，扒玉米。被爹娘骂时候会有个爷爷过来拦：“不要骂了，小孩子懂什么。”

　　张伯那佝偻的老腰和一脸的慈祥忽然很符合我脑子里爷爷的样子。我冲他笑着摆摆手，师姐觉出不对问我：“看什么，怎么还不走？”

　　我转回头笑：“那个，门还没关。”

　　师姐笑笑：“没关系，张伯巡夜会关。”

　　跟着师姐回前院儿，见师父屋子里还亮着灯。

　　师姐朝师父房间使眼色，我别扭着不肯去。师姐笑笑，道：“反正你不去，师父也不会怪你。我呢，明日还要起早练功，就不陪你了。”

　　师姐说话太气人了，这是激将法。可她这样说，我还真不好意思让师父等着。

　　杵门口蹭了好半晌的门，最后还是师父叹口气：“进来吧，再等天就亮了。”

　　我越发不好意思，不止因为他不罚我，也因为时辰的确是有些晚了，耽误师父睡觉据说也是犯了规矩的。我的天呐！

　　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待客的小厅堂。我是第一次到师父的房间来。师父的房间与袁熙的房间很类似，只是厅堂正中摆着一幅画，画上有一位老者，穿着广袖宽袍的老者，看起来相当的富态。他正在低头与一个小娃娃说着什么的样子。说是训斥也可，只是脸上的表情过于温和，两条长寿眉因为笑起来的脸，被挤得翘在脸的两边随风飞舞。

　　一看这画我就笑了起来。转头看师父，他手上拿着一本书，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我，嘴角很温和的笑。

　　他的头微微向桌子的方向倾，桌子上一展油灯。昏黄明亮的颜色。我还是觉得温暖。我还是喜欢这个院子。并且，我今日发的脾气，我想十有八九是因为我觉得师父并不特别喜欢我这个弟子。

　　我低了头，眼角有些辣辣的。

　　师父冲我招了招手：“过来。跟我说说白天没说完的话。”

　　我一怔：“啊？什么话？师父我不觉得您偏心真的。就算天下所有师父都偏心您的心一定是在正当中的。”

　　师父笑起来：“胡说些什么。你这些话，是因我罚你罚少了么？师父问你，你娘跟你说过审望？”

　　哦！吓死我了，原来是要说审望。

　　我点点头。

　　师父又问：“你知道审望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觉得师父可以信任：“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师父点点头：“可坏人脸上不都刻着坏字的。”

　　我辩驳道：“师父，我先动手打他，他一直让着我的。”

　　师父道：“李怀山为什么跟他走？”

　　我摇头。怀山哥哥从没和我说他要走，我一直以为他最终的目的是要上武当山，我其实从没想过他会离开这里。我想他从山下酒馆的房顶一跃而下时，大概就这么想了。想到这又觉得很伤感，眼泪又冒出来。他怎么舍得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呢？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了，回去睡吧。李怀山的走是他自己的决定，你不用想太多。”

　　我跪下来：“师父，要是李怀山回来。。。”

　　师父笑：“你不是没看见，你师祖命为师关门，李怀山断没有成为我弟子的可能。”

　　我心一沉，师父又道：“可武当山武功修为比我高的却很多，还愁他拜不到好师父么？”

　　我又笑起来。看这个师父简直是越看越顺眼。给师父道了晚安，一忽又想到：“师父，您今天使的那一招，就是隔空挪油碟那一招，是咱们武当的招式还是别的门派啊？”

　　师父正喝茶，看着我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立即转身走过来：“师父您可以跟我说实话的，我娘亲都和我说实话从来不说我小孩不懂事。”

　　师父笑出来：“那。。。是武当的招数，却被一个叛出师门的人发扬光大。”

　　我心下了然。师父没说那人是谁，他不说我也知道。满武当叛出门去却能做到发扬光大四个字的，从始至终还不就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