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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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郊外，一座青砖青瓦的小院精巧别致，周围林木鲜亮欲滴，浸润的院子也生机勃勃。正值春日，院落里外花香馥郁，各色鲜花争妍斗艳，娇媚可人。
展昭刚至门口，门便开了，里边出来一精神矍铄的老者，抱拳施礼：
“展大人，公子等候多时了。”
甫一入门，展昭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院中并无其他特殊之处，只在几处种着几株丛木——展昭从未见过这样的植物，半人多高，叶片犀利尖锐，分为三叉，后两片叶子比较短，前边的主叶片长，乍一看仿佛出鞘宝剑。叶子的颜色是奇妙的蓝绿色，在明媚的阳光和徐徐清风中惬意地摇动，仿若流动的碧海波涛。有花儿点缀在葳蕤的叶片丛里，星星点点，是那种不掺杂一点儿杂质的蓝色，清澈晶莹，竟仿佛透明一般。远远望去，这些丛木就像是吞吐着美丽泡沫飞流而下的瀑布，充满流动的活力和生机。
展昭有些被蛊惑了。从未见过哪种植物像它一样会让人产生跃动之感。这样的植物，应该是上天的恩赐吧。即使展昭业已疲倦不堪，却依然觉得精神为之一震。那种流动的生命的力量，蓬勃的生机和欣欣向荣的势头，能使见者的心情雀跃起来，从心到外感受到“活”这个字的含义。
细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昭，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林墨桐。展昭转身，细细打量眼前青衫男子。他和三年前变化并不大，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些沉稳之气。三年前初见之时，展昭便惊异于北林的儒雅清隽：南白北林皆掌管百十来家大大小小商号，滚滚钱财手中过，三教九流交往甚杂。但这两人，白玉堂白衣翩翩洒然不羁，林墨桐青衫磊落雅致清淡，竟都不像是商场中人。如今的林墨桐，依然是一身青色衣衫，只是展昭已了解眼前人的性情秉性，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淡泊疏漠。而是……
“昭，你真是越发出众了。”林墨桐感慨，顺便躲过展昭一记眼刀。若是白玉堂说这话，展昭一定要调理的他连连告饶，可是林墨桐毕竟不同。
“林公子，展昭有名有姓，希望你——”
“哎呀呀，昭你不要这么小气嘛。白耗子和夜猫子不都这么叫你？来来来，你看看这个。”说着让下人递来一只镶金雕玉的木盒，打开盒盖，一阵冷香扑鼻：“昭，这个可是传世的奇药呢，名字叫做焱淼。要是吃法正确，可以平添一甲子的功力呢，听说世上只有两颗。我刚刚来这么晚，就是为了拿这个。”
展昭对这个叫做什么“焱淼”的古怪的药没有任何兴趣，也没心情改正林墨桐脱线的称呼，他仅仅是觉得这药的香味儿有些熟悉。“林墨桐，我问你，你派那么多晦暝成员找我到底干什么？”
“就是为了这个么。”看着展昭对手中焱淼兴趣缺缺的样子，林墨桐无奈地轻叹，为何别人眼中的无价之宝在他心里就一文不值呢？“我想把这个送给昭，但是这段时间在辽忙得不可开交，唯一一次抽出时间去开封昭你还不在。只好等清闲下来让昭自己过来找我喽，而且，我想见见你嘛……”
听着撒娇似的声音，展昭觉得头更晕了。林墨桐和白玉堂，真真就是他命中的克星。“可是你有必要这么着急地找我吗？还有，那个苏怀瑜，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屑冷哼一声，又恢复的宠辱不惊一副公子模样。“昭应该知道她接近你们别有用心吧？哼，敢动昭？！我让商之部去找你，正巧听说她约你城南树林一会——我就知道，准没好事儿。所以……”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你不要告诉我，当时你就在开封！”
“咳咳，呃，那个，我是在开封……”林墨桐看着展昭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样子，声音变得小小的：“当时只能见着几面嘛，哪如把你请过来来的痛快……我给商之部下达命令后就走了，根本没把她当回事，谁知——”
声音蓦然转向低沉。商之部折损严重，这是晦暝建立以来少有的情况。一个女子，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子，怎么可能仅凭一人之力独对八名江湖高手，还能伤三杀二呢？
沉吟半晌：“她是什么人？”
“据可靠消息，她们姊妹应该都是辽国一个神秘组织的人。如果这样，那么她们接近你和小白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挠头：“真是奇怪，怎么大家都喜欢建立一些奇奇怪怪的组织？”
展昭无语，某个一手创立晦暝的人好像没资格说这个吧？突然灵光一闪，急切问：
“这个焱淼，你是说如果按正确方法吃可以增长功力，不知道是什么方法？”
提到手中神药，林墨桐又兴奋起来：“这个啊，说起来很复杂的，而且要花不少时间呢……”
“那么，不按照正确方法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唔，这个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有的吧。这丹药名字叫做焱淼，水火不容，这说明它是一种极其猛烈的药。方法不当，肯定会造成走火入魔或者内功尽失或者经脉尽断等等问题的。不过好就好在只要吃法正确，这药没有任何副作用。”
“那么，”淡色薄唇微微上挑，少有的笑容在清隽容颜上绽开：“我知道了！”
转眼看向两眼发直的林墨桐，奇怪地用手在他面前摇摇：“喂，你没事吧？”
“啊——”突然的动静吓得展昭一激灵：“昭！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邪魅的样子真的很诱惑！昭——啊！”
尾音淹没在一声惨叫中，随后是咬牙切齿的三个字“林、墨、桐！”
拿着林墨桐给自己的资料，展昭的大脑克服疲惫，飞快地转动：
苏氏姐妹真的很不简单。辽帝为壮大国运，培养了八股江湖势力：刀光剑影铁血丹心。前四股势力主要用于做一些及其隐秘之事，比如刺杀某国政要，寻找某些奇珍异宝等等；后四股势力的重心在于保卫皇室和大辽，负责皇帝安全、京畿稳定以及一些国内的事情。苏氏姐妹即刀光剑影中“影”殿的重要人物，影的特点，就是行踪及其诡秘莫测。其首领被称为暮影煞，但无人知道他的形貌、年龄甚至性别。
轻叩桌面，展昭越想越疑惑。既是影殿中重量级成员，苏怀瑜没道理会这么轻易的被自己杀死啊。他还记得当时那女孩时而清醒时而浑浊的血红色眼光，抽搐痛苦的表情，以及那声低低的“展大哥，杀了我……求你……”若是怀揣任务而来，就这样死在自己剑下，岂不冤枉的很？
双手捧着昏昏沉沉的额角，努力挨过一阵晕眩。当他将手中宝剑插入苏怀瑜身体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圣手神医都说无药可解无法可救的毒，又能如何呢？之所以放心苏铭瑾和白玉堂在一起，说明自己还是相信她的啊。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挚爱之人下手……
太阳穴一凉，睁开眼，只见林墨桐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昭，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说着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知名的药膏被修长手指轻轻揉在穴位上，十分清凉舒适。只是这个动作……自从林墨桐表白了心意，展昭就尽量避免与他过于亲密的接触。若是一般情况下，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抵足而眠都不是什么事儿，可是当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后……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按住不安挣动的展昭，林墨桐微皱双眉：“昭，你能不能不要总想这么多？”
展昭闭着眼，内心却苦涩一片。果然还是自己小性儿了么？对方都能放得下的感情，偏偏自己难以放开，每次面对林墨桐的关怀，总会有一种既歉疚又别扭的感觉。就像是不小心害伤到了人，还要那人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笑着安慰自己……展昭啊展昭，你真是……
睁开眼睛：“墨桐，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林墨桐手一抖，差点儿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昭竟然叫他墨桐？还让他陪他一起去？放下心来之余又有苦涩的味道在心底弥漫：昭终于摆脱了他的枷锁么？可是，在他看得开自己对他的感情之时，也就是自己再也没可能得到他的心之时。朋友，对，他们永远都是朋友，即使，他是自己一生唯一的挚爱。
月色黯淡无光，无力地穿过厚厚云层却被层层茂密枝桠阻隔，到达地面时几乎已没有光亮。黑黢黢的树林像是静伏在地的庞大怪兽，眯着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走进来的每一个活物。
“昭，这是……”小小土坡在林丛中出现，林墨桐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苏怀瑜的墓？”
展昭点头：“铭瑾姑娘说她们是北地人，但家乡已然毁于战火。实在不知道将她葬在何处，就只能选择一个风水还不错的地方了……”
“昭，这不是你的错，你……”林墨桐正想安慰展昭，却见展昭拔出巨阙，竟用神兵利器挖起土来。
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扯住展昭的手臂：“昭，你这样太委屈巨阙了！”随即一声唿哨，夜色中鬼魅般出现几条黑影：“墐土，把这个墓挖开。”
墐土：“……”
林墨桐斜眼：“怎么？”
苦瓜状：“主上，这个，刨坟掘墓也太那个了吧……”
“什么这个那个，挖！”袍袖一抖，一副说一不二的决绝模样。转过身来嘀咕着：“是不是坟还不知道呢！”
看着一帮土部高手捋胳膊挽袖子开始挖土刨坟，展昭真有些过意不去：“墨桐，他们……”
潇洒一挥手：“没关系，昭，他们打地洞打习惯了，挖个坟算什么！”
墐土咬牙切齿：敢情我们打地道布机关成钻地洞的耗子了，挖坟也来找我们。苍天啊，我不是倒斗的啊！！~~o(>_<)o ~~（我才不告诉你这是故意扯上盗笔的呢=。=
土部不愧是玩挖地道出身的（囧），没多会儿就把整个坟墓翻开，露出了里边硬木棺材。
林墨桐优雅捋发：“墐土，开棺！”
“我%&￥#*@”欲哭无泪，认命地用手中雪亮长剑沿着棺材盖上撬，心中默念：尸体啊尸体，我可与你无冤无仇，是我家主子让我这么干的，晚上可不要来找我啊！
棺盖很快被掀开，几人向里望去，没有人！
“果然……”展昭内心五味杂陈，苏怀瑜，真不是个简单人物。忆起平日她娇俏可人活泼机灵的模样，难道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吗？连我和玉堂都能被骗到，这是何等的心机，何等的城府，何等的老辣！但是，他依然觉得苏氏姊妹并非全部逢场作戏，至少，自己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对玉堂的感情……
林墨桐正待说什么，展昭猛然回头，双眸灿亮如星：“什么人？出来！”
“嗬嗬嗬嗬，展大人的猫耳朵真灵哪！”
听到这个声音，展昭不由一震。衣袂扶风之声中，蓝衣女子翩然落地，姿势优雅撩人。这是一个何等美丽的女子，不，用妖媚形容更为合适。那似蹙非蹙柳叶眉，那似嗔非嗔桃花目，那似笑非笑、饱满如春桃的嫣红唇瓣，还有欲说还休的表情，对男人来说，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逗和勾引！
“苏姑娘……”
柳眉微挑，娇哼一声：“我才不是什么苏姑娘，苏怀瑜这个名字是对我的侮辱！”这一声轻哼若是被富家公子王侯贵人听见，骨头都要酥了半边。只可惜，在场的除了冷血杀手，就是心有所属之人，眼前这么一个妖艳撩人的女子，竟都是视而不见。
“哎呦呦，那你是影煞喽？”林墨桐把玩手中折扇，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瞧你这模样儿，做个青楼花魁勾搭男人绰绰有余，何必掺和朝堂江湖之事呢！”
影煞微微一笑：“林大公子，你不用拿话激我，今天既然开诚布公了，咱就什么都放到台面上来！告诉你，我就是想要展昭的命，你们旁人的生死存活我不感兴趣。识相的就快走，不然本殿主一勺烩！”
“好，你既然要展某死，也应该让展某死得明白。”清眸直视对方妖瞳：“你们究竟为何接近我和玉堂？”
“哼，展昭，我们为什么来你管不着，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当时约你在城南树林，目的就是杀你！没想到被那群可恶的晦暝阻挠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达到目的了不是么？”媚眼如丝，娇笑声泠泠动听。“展昭，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你是不是？其一嘛，当然是与我和苏叶的任务有关，其二……”声音蓦然阴狠：“你不该是白玉堂的心上人！哼，影煞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明白了？那就受死吧！”旋身抽出兵器，竟是一柄寒玉长笛。置于唇边吹出几个诡异音调，就见大批黑衣人自重重黑影中跃出，身法奇特，包围过来。
展昭暗暗吃惊，刚刚并未听到任何人吐纳呼吸之声，何以藏匿了如此之多的黑衣杀手？难道……
拽着林墨桐急掠：“墨桐，小心了，他们应该是真正的死士！”
“真正的死士”几个字入耳，林墨桐便明白了。听说江湖上有种秘术，可以完全控制人的心神思想，将活人制成活死人。除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依然保持以外，这些人与死了无异。控制这些人的药物还可以激发他们的潜力，增长他们的力量，也就是说，可以提升药人的武艺。对付一个力气大武艺高又不怕痛不知进退的活死人，除了杀死他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泰山双叟、辽东五耆、昆仑三侠……认识的不认识的，此刻都是双目呆滞身形鬼魅。展昭心中愤怒，清亮双眸似能喷出火来：如此有违天道人性的手段，竟然真的有人使用！这哪里是记忆中娇俏可人的苏怀瑜，分明是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的杀人魔王！
林墨桐后悔，这次出门自己只带了土部，加上自己和展昭一共才十个人，对方却有几十个完全不知死亡为何物的活死人。何况自己武艺平平，实在是个累赘。
事实证明，林墨桐的想法是对的，他确实是个累赘。影煞既为影殿殿主，就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在平时，展昭胜她很有把握，可现在，毒素以侵入肺腑筋脉，每运动一次真气都会感到剜心碎骨的疼痛。更何况还有一个林墨桐在侧，展昭处处掣肘，实难招架。
不着痕迹地再次压下翻涌上喉头的腥甜，展昭心中清楚，只要把林墨桐送出去，自己的压力就可以减轻一些，而且他还可以召集援兵。只是，四周黑衣魅影重重，包围的铁桶般滴水不漏，哪里是个突破口呢？
正自思忖，忽听清脆女声响起：“小昭，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展昭眼睛一亮：“穆姐姐！”
来的正是穆清和皇甫夜。展昭在来此地之前，就已飞鸽传书两人，希望他们能施以援手。虽不知今日遇上影煞，但大家一起分析还是很有好处的。
有这两人加入，劣势暂时得以改观。但如此僵持下去，展昭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无法支撑下去的。眼前阵阵黑雾弥漫，若不是影煞的寒玉长笛偶尔在月色下会有幽光一闪，自己恐怕都看不清楚对方的来势。林墨桐已被皇甫夜接过去保护，虽再无牵挂，可已力不从心。
早有腥热液体从鼻端唇角丝丝缕缕汹涌而出，展昭已无力擦拭。朦胧中长笛直奔前胸而来，本能地举起巨阙招架。“锵”的一声巨阙脱手，寒玉长笛只是些微偏了少许，依然朝着展昭前胸而来——
那一刻，眼前沉沉黑雾和妖冶眩光似乎都不见了，清澈幽深的眸渐渐合上，最后一瞥中，出现的是白玉堂邪魅忧急的脸，耳边响起急迫的呼唤声：
“昭！昭！不要睡！我在这里，看着我！”
玉堂……
临死前还能看到他，哪怕是幻觉，也满足了。
有液体滴在脸上，滑下。努力睁大眼睛，团团黑雾中一张朝思暮想的脸正有晶莹液体下落。
玉、玉堂？真的是你？
“玉……”甫一张口，腥咸液体控制不住地冲口而出。
白玉堂素来灿若星辰的凤眸此时布满血丝，惶急地伸出手想要擦拭掉淋淋滴落的鲜血，然而却怎么也抹不完。
“昭，你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我懂……”
谁也形容不出，此刻的白玉堂眸中是怎样的一种温情脉脉。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白玉堂，这样温和，细致，柔软，体贴，仿佛不再是出鞘利剑而化作漫天绵绵春雨，绵密的包裹住斜倚在他怀中的蓝衣青年。那样的温情，只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