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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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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烟雨几时休?此番作罢,余念难酬。”
伞房里,少女一遍遍在手中的伞面涂上桐油,一遍遍痴念着这句唱词。躲在戏楼边听来的唱词,央了街边的夫子写在皮纸伞面上,据说,是公子萧逸的新作。
公子萧逸是苏杭有名佳公子,多少女子春闺梦里人,想到这儿,少女白净的脸浮上羞涩霞晕。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对着西湖的窗飘进雨滴来,点在少女的面上,一瞬冰凉。
雨下大了,少女慌忙回过神来,丢下手中涂了一半的油纸伞,锁上木窗,将晾在屋檐的油纸伞收进屋来。
胭脂、牙白、竹青、水绿、秋香……各色的伞面挤满了小小的屋子。
少女点了几碟油盏,为了防火,又将它浮在装满水的青花海碗里。烛光笼在各色的花伞里,昏昏然,烛火晃动,伞影摇曳,鲜活了花鸟虫鱼,一回首蓦然成春。
少女最后将一幅鸦青纸伞小心地罩在一簇烛火上。鸦青的伞面画的是三尾锦鲤,烛火摇曳,恍然间,于伞面上划出游动的痕。
“咳、咳”
前头传来老吴的咳嗽声。老吴的身体不好,一到梅雨季节就腿脚就开始犯毛病,还老咳嗽。
雨势愈急,屋檐边落下的雨滴汇成水流哗啦哗啦。
少女担心阿爹的身体,从众多半成品油纸伞中找出唯一一把已经晾干的纸伞,撑开伞就冲进沉沉雨幕。
回到铺子,西湖的水已经漫了进来,湿淋淋的木头房子浸了一脚深的水,空气中混杂着特属于湖水的腥气。
少女忙收了伞,脱了鞋袜,挽起裙边,露出半截玉色腿肚,就迈进了积水中,冷沁沁的水挨上裸足,忍不住一阵哆嗦。
“阿爹!阿爹!”
老人还坐在铺子最里边,努力地蜷在破旧的太师椅上,撕心裂肺地咳嗽。
“阿爹,西湖水漫上来了,我背你去伞房。”
伞房是为了晾晒油纸伞专门建制的,为了防潮,整整比这边的屋子高出三个台阶。
老人撑着伞,少女心疼地背着老人在积水中走的小心翼翼。
“咳、咳,侬不该撑这红伞哩。”老人伏在少女背上有些心酸的怨责,“这是侬出嫁用的伞。”
“这是阿爹做的最好的伞了,只有它才经得起这么大的雨哩。”少女小心地探着路,埋在积水中的青石板总是特别的滑。
满不在意的语气,嗓音糯糯不知愁苦滋味,老人只得爱怜的太息。
进了伞房,推开挡在面前的纸伞,少女又点了个火盆放在老人脚边。等着将老人安置好了,少女顿时舒了口气。
看了看门外湿漉漉的白墙青瓦和青石板上流淌的积水,少女又露出无忧笑意,嘴边的梨涡绽出欢喜。
“阿爹,西湖涨水了,我出去捡鱼哩。”
说罢,不等老人拒绝,又撑开那把红伞,调皮地光着脚丫,向屋外跑去。
伞面通透如火的红,少女嘴里咿咿呀呀欢快的唱词,均消融在漫漫丝雨里。雨势亟亟,习天幕地,仿若天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