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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戚少商回到金风细雨楼的时候,杨无邪还挑灯等着他。
      戚少商有些出乎意料,温言道:“杨总管,夜已深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杨无邪自卷宗中抬起头来,脸上倦意浓得化不开,语气却还是淡淡的。“楼主,可有什么需要善后的?”
      戚少商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隔一刻才道:“我没杀顾惜朝。”
      杨无邪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一下,点了点头。
      戚少商又道:“他明日会来。”
      杨无邪侧头想了一下,微笑道:“好。”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回房休息。
      叫杨无邪如此挂怀,戚少商很过意不去,这一夜就没好意思再借酒浇愁。
      却是难熬。黑暗虚空中有无数张脸,熟悉的、陌生的,惊怒怨毒,凑近来质问:“为什么不杀他?”
      听着更鼓一声一声,催得天色渐明。起身开了门扉,院中榴花初燃,一照面,却灼得眼痛。
      伺候的小厮打了水来洗漱过了,吃过早饭,不过辰初。戚少商又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日头的热度渐渐上来,他出了薄薄一层汗,倒觉得神清气爽。转头看见杨无邪不知何时立在阶下,微笑颔首行礼。
      “楼主今日起得倒早。”
      戚少商觉得他话里有话,正待打个哈哈,有属下来报,顾惜朝着人送了名刺来,巳半来访。
      戚少商接过那大红飞金的贴子,打开看了一回,一言不发,转手递给杨无邪。杨无邪接过去看了一眼封皮,笑道:“好气派!”
      戚少商问:“昨日那姑娘如何了?”
      杨无邪道:“那姑娘闺名丁晴,是青溪人氏,使一手越女剑法,与浑元刀江林啸、游龙枪吴春来,开山斧管豹并称雉山四隐。他们本未参加方腊造反,只因官兵在青溪杀戮太过,才一起到东京来行刺报仇。”他顿一顿,有些愧意,“雉山四隐在江湖上名头不大,又一向少涉世事,仓促之间,只得这一点资料……”
      戚少商肃然道:“仓促之间能搜集到这许多资料,杨总管已然了得。”
      杨无邪欠一欠身。“西鸡儿巷的青楼里新死了个姐儿,那老鸨命人用苇席卷了要扔到城外乱葬岗去,我让人花一吊钱把尸身买了下来。昨日事发突然,忙乱之中,当无人看清丁姑娘的长相……”
      戚少商低声笑道:“便是有人看清了,我们一口咬定,谅他也无可奈何。”
      杨无邪垂首。“此事属下擅自做了主,楼主莫怪。”
      戚少商看他一眼。“杨总管,你我已共事这么久,你还是这么见外。”
      杨无邪只笑了笑。
      两人说了一回话,又到楼中去处理了几件事务。巳半,顾惜朝准时来访。

      顾惜朝报上名讳,自有人接引他往楼中去。
      戚少商坐在书房等候,杨无邪下首相陪,几人厮见了,顾惜朝一本正经地拱手施礼道:“戚楼主!”
      他这一日穿一件紫文罗,外罩薄缣。升官以后,他似乎特别偏爱这般朱紫颜色,富贵气象。
      他的神情是官样文章,他的语气是标准官腔。
      他私下里叫“大当家”时,戚少商觉得嫌恶。他场面上叫“戚楼主”时,戚少商觉得愤怒。
      不知竟要他怎样才好。
      戚少商拱手还礼,嘲讽道:“顾太尉①!”
      顾惜朝看他一眼,神色间并不以为意,道:“昨日多蒙戚楼主出手相助,顾某感激不尽!”他一伸手,从人忙递上一个酒瓮,“顾某无以为报。戚楼主一向雅好美酒,这是一瓮御赐的小槽真珠红,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戚楼主笑纳。”
      戚少商只瞟了一眼,不说收,也不说不收。顾惜朝伸出的手就僵在了半空,那一点笑凝在脸上,双眉一挑,是要发怒的兆头。
      一旁杨无邪见状,微笑上前接过,将酒瓮从上到下珍而重之地看了一遍,满面遗憾地道:“久闻小槽真珠红要配玛瑙酒盅,方显得其色殷红如血,饮来别有兴味。惜乎我们风雨楼鄙陋,没有玛瑙盅,不敢糟蹋了这御赐美酒,只得请顾钤辖②收回。”
      顾惜朝凝目看着杨无邪,半晌一笑,道:“足下莫非便是风雨楼总管杨无邪?”
      杨无邪欠一欠身,道:“贱名有辱清听。”
      顾惜朝点点头,一挥手,从人便上前接过了杨无邪手中的酒瓮。顾惜朝缓缓道:“我一向最羡慕戚楼主的,便是他身边总有这样得力的人相助。”
      杨无邪谦道:“顾钤辖过誉了。”
      顾惜朝自顾自坐下,看向戚少商,问:“戚楼主昨日救的那个女子呢?”
      戚少商瞥他一眼,生硬地道:“死了。”
      顾惜朝眉一挑。“死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杨无邪身上。杨无邪便笑道:“顾钤辖可要看一看尸首?”
      顾惜朝想一想,摇头道:“不用。”
      他望着杨无邪心照不宣地一笑,又看看戚少商,揶揄道:“只是那女子既然死了,死无对证,戚楼主若要再问顾某的罪,却难了。”
      戚少商冷冷道:“若是她在,你本来打算如何辩白?”
      顾惜朝拍案喝一声彩:“问得好!”
      他昂首慨然道:“若是她在,我便要问,方腊举事之时,杀里正方有常一家四十余口,连老妪稚子皆不放过。方有常纵有罪,他的家属亲眷何罪?竟也不得幸免?
      “方腊每下一城,对于城中官吏,或绑起来乱箭射死,或斩其肢体任其流血而死,或活生生剖腹探肠而死,或置于锅中慢慢熬死……种种残虐手段,不一而足。试问这城中官吏,难道个个贪腐至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便是个个都该死,难道就该落得如此下场?
      “青溪一战,官兵折损过半。叛军的命是命,官兵的命就不是命?这人命与人命之间,难道有轻重贵贱?谁该死?谁不该死?战端一启,便注定了泥沙俱下,玉石俱焚,有什么是非善恶对错!
      “狂澜既倒,岂是独力可挽?我在军中不过是一个参议,诸位若以为这般纵兵屠掠能由我一言而决,未免高看了我!
      “我若掌军,叛乱既平,又怎会再纵兵屠城?徒然军纪崩坏,招惹民怨,有何益处?难道我竟是个专爱杀人的狂魔不成?在这一点上,诸位未免又小看了我!”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语毕似犹有余音绕梁。戚少商让他说得无话可答,杨无邪也低头沉吟。
      顾惜朝扫了二人一眼,起身道:“我今日此来,一为拜谢戚楼主的相助之恩,二为见证方腊余党伏诛。如今这两件事都已经了了,我也就告辞了。”
      戚少商一惊,听他话中意思,竟是放过了丁晴,也为金风细雨楼解了围。戚少商大大出乎意料,一时愣在那里。倒是杨无邪见机快,一拱手,饶有深意地道:“多谢顾钤辖。”
      顾惜朝一颔首,也不看戚少商,转身便走了。

      戚少商后来想,若是顾惜朝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该不该去杀了掌军的刘延庆?他若去杀刘延庆,刘延庆会不会说,屠城惨祸,难道只是他一人之过?若没有众人见利起意,仅凭他一人,怎会屠戮如此之惨?他若杀了刘延庆,是不是就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若不杀刘延庆,那么多条人命,又该怎么算?前往平叛的那些人滥杀了这么多无辜百姓,却一个个因此积功受赏,升官发财,又该怎么说?如果这些人都可以不死,那么顾惜朝为什么该死?
      戚少商不能答。

      方腊处刑轰动一时,观者如云,戚少商却没去看。只听说唾骂者有之,叹息者有之,拍手称快者有之,痛哭流涕者有之。
      是非功过,谁说得清?
      金风细雨楼将冒名的刺客尸首交了出去,此案也就不了了之。丁晴伤势康复后,就不辞而别了。
      顾惜朝却是在东京渐渐声名鹊起了。

      有一天,他在名妓崔念月的筵席中随手拈起一支洞箫吹了一会儿,便博得在座交口称赞,连京城有名的乐师——教坊使袁绹都心折不已。又有一天,他陪着太尉高俅玩了一场蹴鞠,虽然终是不敌,精湛的技艺却给高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此对他另眼相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他一表人才,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合了东京上流人士附庸风雅的心思。他虽是籍着刘延庆、刘光世父子发达,但那两个粗野武夫,怎能与他这般风流才子相提并论?很快,他便炙手可热,成为一干权臣豪门的座上常客。

      戚少商并没有刻意去打听这些,只是这些街谈巷闻漫天飞扬,不由他不知道。
      他的日子与之前没什么不同。白日里要打叠起精神来,应付金风细雨楼的种种事务。每当他与杨无邪和一众金风细雨楼属下同心戮力、共度难关时,便什么都忘了。只是当夜幕降临,众人各自归家,剩他孑然一身时,总有些茫然不知何往。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忽听有人问:“客官可是来访我家娘子?”
      戚少商一怔抬头,眼前朱楼绣户,杨柳帘幕,却是东鸡儿巷崔念月家门前。一个面皮白净、长相秀气的后生已斜着眼睛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他衣饰尚可,眉宇间又有一股凛然难犯的气度,似非常人,这才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句。
      若就此转身就走,也太没面子了些。戚少商有些犹豫地道:“是……”
      那后生目光在他空空的双手上转了一圈,又往他身后看了看,也不见从人,脸色就冷了几分,索性挑明了问:“客官既是来访我家娘子,难道打算就这么进去么?”
      戚少商不解其意。那后生有些不耐烦,道:“今日高太尉来,预先叫人送了两匹内府的紫绒、两端霞光毡,四颗龙眼大小的明珠,四百两黄金。”他白眼向天,脸上又是倨傲,又是得意。
      戚少商低头一笑,却不与他一般见识,转身便要走,却听楼上传来娇柔婉转的一个声音:“方巾儿,带这位公子上来。”
      那后生登时像变了一个人,满脸谄笑,连腿都似站不直了,一叠声应道:“好好好!”

      却是这一晚,崔念月晚妆初过,素手纤纤,往樱唇上轻注了些个沉檀。正凭窗对镜理容,忽然听得楼下言语,便随便瞥了一眼。
      那人身量高挑,一袭月白袍子如月光贴着他身体流泻下来,在晚灯里泛着柔和的光辉。他的身段像已致仕的蔡太师的书法,铁划银钩、笔力劲瘦。他低垂的眉眼有种孩子般的彷徨无措,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让人心软。他下巴上新出的胡茬青郁郁一片,这般落拓失意,竟是为谁?
      他站在她门前,失魂落魄、欲言又止。
      莫不是,就是为着她来的么?
      崔念月一颗芳心就轻轻跳了起来。
      虽然作为一代名妓,她堪称阅人无数,但是这样出众的男人却是难得一见。除了……那个近来总随着高太尉来这里的顾惜朝……
      容颜如玉,言语温存,举止有礼,风流蕴藉。只是无论听琴、吹箫、饮酒、唱和,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人虽近在咫尺,心思却不知飘去了哪里。
      怎比得这般,情之所钟、不能自已。
      崔念月并不缺钱,一曲缠头不知数,她不在乎这个人两手空空,她贴得起。所以她出声叫方巾儿把他带进来。她今晚还要应付高太尉,但总能抽出时间与他见上一面。
      她要问一问他,是何时种下情根,一往而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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