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醍醐香

8、第 8 章

　　戚少商带着那女子回到金风细雨楼时，那女子急痛交加，已晕厥过去。早有属下迎上来，接过那女子，送入房中救治。
　　戚少商在门外立了一回，见帮不上忙，便往楼内走，半路上见杨无邪急急而来。
　　杨无邪三十开外年纪，宽袍广袖，斯文儒雅，却是个书生模样。他看见戚少商，脚步便放慢了。走到戚少商面前时，气不长出、面不更色，从从容容、规规矩矩行礼道：“楼主！”
　　然后他陪着戚少商一道往回走，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戚少商却觉得心里一定，压低声音道：“这女子是方腊余党。”
　　这样震动的消息，杨无邪只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楼主救她时，周围都谁在场？”
　　戚少商苦笑。“我在大街上救的她，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全都在场。”他顿一顿，“还有顾惜朝……”
　　杨无邪有一瞬间动容，飞快地瞟了一眼戚少商。当年顾惜朝千里追杀戚少商，天下尽人皆知，他自也不例外。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神色如常，只蹙眉道：“这却有些难办……”
　　戚少商叹道：“天威不可犯，便是风雨楼也概莫能外。我也知道救这女子无异于火中取栗，可是见她三个同伴死得惨烈，我……”
　　他说不下去。
　　杨无邪淡淡道：“事情既已做下，总有解决的办法。咱们风雨楼以侠义立身，怎能见死不救？虽说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但若为一己图存，不顾是非大义，岂非本末倒置？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便是风雨楼因此而楼毁人亡，人心自有公断。若是贪生怕死而罔顾是非曲直，也不配做咱们风雨楼的属下。”
　　戚少商万没料到杨无邪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得微微一震，转头看着他，道：“我以为杨总管是事事以风雨楼为重的。”言下倒有几分调侃。
　　杨无邪摇摇头，激愤之色一闪而过。“江南如今民生凋敝、千疮百孔……”他忽似一惊，戛然而止，不肯再说。
　　戚少商暗自唏嘘。杨无邪是金风细雨楼三代老臣。苏梦枕死了，王小石走了，只有他还在。殚精竭虑、苦心孤诣，惨淡经营、左右周旋。当人们提到金风细雨楼时，总是无法不想到他。他像是金风细雨楼的一个影子，沉默而不显眼，然而不离不弃，永远相随。这样一个人竟也要拼着楼毁人亡，挺身一争，可见心里积攒了多少怨气，对这时局又有多少不满。

　　两人当下里回楼商量后续应对事宜。天近薄暮时分，有属下来报，那女子醒了。
　　戚少商与杨无邪对望一眼，两人搁下手中事务，一起来到那女子下处。那女子卧病在床，他二人不方便进去，戚少商便隔门问道：“姑娘好些了么？”
　　那女子哭道：“你还救我做什么？我三个兄弟都已经死了，与其留我一个人，不如让我与他们一起死了干净！”
　　戚少商无语，垂下头，眼中有疚恨苦涩。
　　杨无邪平心静气地道：“姑娘，这里是天子脚下，以你的身份，我们楼主将你救回这里已是担了极大干系。其中不得已处，还望姑娘见谅。”
　　那女子道：“我本没要你们救我！谁稀罕你们救我！你们这些人，自诩英雄侠义，救了我一个人便是英雄侠义？江南受尽荼毒，民不聊生时你们在哪里？不堪暴政，揭竿而起时你们在哪里？归根结底，还不是一个个袖手旁观，恐怕祸及自身！”
　　戚少商只觉得她一番话字字如刺扎在他心里，偏生那痛处却是禁忌，不可深究。那刺便不可拔，不能拔，只得阵阵疼痛。
　　杨无邪却道：“姑娘此言差矣。治国施政，大夫所为；行侠仗义，侠士所为。要一介草莽布衣拯万民于水火，非不为，是不能。至于姑娘不满当朝，奋起反抗，便以为应当人同此心，则未免强人所难了。”
　　那女子静默一刻，幽幽道：“我不过一寻常女子，所求也不过偏安一隅，何尝有过反抗当朝的心思。青溪一战，官军损伤惨重，一怒之下纵兵屠掠，杀我父母兄弟，掳我姐妹亲眷……惨死平民两百余万。被掳去的女子吊死在树林间，身上不着寸缕……这样的尸体绵延百里之遥……官兵得胜班师，江南却蒿藜遍地，人烟断绝……方腊已死，余人风流云散，还能再起什么波澜？此时刺杀朝廷命官，所得不过同归于尽。谁不想好好活着，蝼蚁尚且知道偷生……只是此冤不申，此恨难平！”
　　戚少商与杨无邪两人不禁都怔住，面面相觑。
　　如此惨况，他们并未曾听说。
　　戚少商半天才缓上气来，道：“这不是顾惜朝所为。他虽然滥杀无辜，但不至下作如此。”他言之凿凿，语气却飘忽，声音轻的像自语，不知是说给杨无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暮色里他的眼睛异样的亮，像烧着两团火。那光亮却寒意凛冽，是动了杀机的样子。忽然，他转过身来，问杨无邪：“顾惜朝住在哪里？”
　　杨无邪暗自心惊，他从未见戚少商如此失态，不由得担心地唤了一声：“楼主……”
　　戚少商道：“当初我在神侯面前起过誓，此人若再兴风作浪，我必杀他。我要去问一问他，这是不是他下的令。”
　　杨无邪听得这其中另有曲折，不由微微一怔，转身吩咐了属下几句。那人去了，很快回来，交给杨无邪一张条子，杨无邪便递给戚少商。戚少商展开看了一眼，也不多说，转身径自去了。

　　此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夜色如水般漫开，带来一丝清凉。然而那清凉却完全扑不灭人心里的火。
　　戚少商走得很快。灯影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依稀仿佛当年，他夤夜往神侯府去求诸葛正我收留顾惜朝时的模样。
　　他耳边来来回回，响着诸葛正我当时话语：“要掀起腥风血雨，并非只有武功能够做到……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他入神侯府么？”
　　那声音似天边远雷隆隆而来，又仿佛是自他心底升起，一声声追问，迫得他步履匆匆。他提一口气，越过围墙，飞檐走壁，推开碧纱窗扇，却是阒寂无人，一室幽暗。
　　五月天气，入了夜还有丝丝缕缕、不动声色的凉意。戚少商站在原地愣了一刻，那凉意就流淌过来，将他浸在其中。他扭头向外望去，看见地上星星点点灯火，应和着天上明明暗暗星子。
　　处处繁华，只有他独立中宵，形影相吊，像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一样。

　　戚少商不知等了多久，鼓楼上都已敲过三遍，忽然马蹄响、人声喧、火光动。他侧身在阴影里向外看去，见一众人簇拥着一骑，马上那人摇摇晃晃，显然是醉了。
　　有人扶着他下了马，进了楼，然后楼梯上一阵脚步响。戚少商隐身在帐幔后，听着门开了，脚步凌乱，进得屋来，歇了一刻，那人道：“你们都出去罢。”
　　几个声音参差不齐应一声：“是！”门关上，众人去了。
　　夜静更深，烛火噼剥一声结了个灯花，那人低低一笑，道：“大当家，你还不出来？”
　　戚少商自垂幔后转出来。
　　一室烛光煌煌，顾惜朝笑意盈盈，眼睛亮得像天上星子。
　　戚少商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惜朝笑道：“屋里有人，而守卫全无察觉。这里虽称不上守备森严，但能无人察觉地潜入这里的高手也不会很多。何况白日里你救了那女子去，必然要问她为何刺我，以你的脾气，听了她的话，必然趁夜前来，杀我为民除害，怎等得到明日？这两件加起来有七八分把握，剩下的，不过是试探。不想真的是你。”
　　戚少商眸光一闪，人也一闪，就到了顾惜朝身边，不由分说便搭上了他的脉门。一股雄浑沉厚的内力流进了顾惜朝体内，略一流转，确认他体内确实没有半星儿内力，便收了。
　　顾惜朝的神色就冷了下来。
　　“怎么？当年在崇政殿前，是你一剑劈断了我的肩胛骨，废了我的武功，难道你连自己都不信？”
　　“你这人诡计多端，我不得不防。你既已没了武功，怎知屋里有人？”
　　顾惜朝哼一声。“做事除了用蛮力，还需用脑。”却是不答。
　　戚少商细细察看周围，烛光下瞧得真切，窗前地上撒了薄薄一层香灰，自己的脚印赫然其上，不由得也哼了一声。
　　“你平日做多亏心事，时时防着别人来杀你，又有什么意思？”他顿一顿，语气加重，“你知道那女子为何刺你，那么青溪那些人真的是你杀的？”
　　顾惜朝笑笑，有一丝轻蔑。“我若说不是我，你信么？”语尾上扬，是明明白白的挑衅意味。
　　戚少商的手就攥紧了剑柄。
　　顾惜朝站起身来。“你若是来杀我的，现在就可以动手。你若是想知道青溪屠杀的真相，明日我当登门拜访，当面奉告。至于今日……夜已深了，我要休息了。大当家这就请罢！”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戚少商的剑呛啷一声出了鞘，抵上了他的脖颈。
　　戚少商想，要杀一个人，其实很容易。他也杀过无数的人。只要他手下再加一分力气，逆水寒锋利的剑刃就会割破顾惜朝的皮肤，划开他的筋肉，切断他的血管，劈碎他的骨头。那些屈死的冤魂、不能瞑目的眼睛，从此就都可以安息……
　　只要再加一分力气。
　　他握剑的手还是很稳，可是无论如何，再下不去这一分。
　　顾惜朝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嘴角是挑衅的笑，眼中却怒意如狂。
　　戚少商的神情慢慢、慢慢，变得苦涩。
　　他垂首，撤剑。
　　“明日……你若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一样会杀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