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方巾儿领着戚少商进了一间布置精致的小轩,奉了茶,便出去了。
      本来依着惯例,还应当上些果品点心,陪着说说话打打圆场,直到正主子来为止。但方巾儿在场面上历练得久了,眼睛何其毒辣,看着情形已知戚少商是笔赔钱的买卖,没什么油水可捞,也就懒得待见他。
      戚少商抬眼打量这间小轩。四壁皆垂着紫色罗幕,掺了江离的沉水香幽幽袅袅缭绕其间,香气透着暗暗的清凉,便觉暑气顿消。一幅苏东坡的手书用个檀木框子框着,罩了绛纱,挂在壁上。一旁的胆瓶里用轻绢、薄纱、通草剪了各种花草鸟虫,挨挨挤挤,花团锦簇。一架屏风,遮了明角窗格、水精珠帘,屏上红蕉暗……
      戚少商看了一圈下来,总觉得少了什么。又看一圈,仍是不见——
      那人吹过的那支洞箫呢?
      他忽然一凛,省觉处,隔壁一曲终了,哄堂叫好,掺杂着格格娇笑。
      他忽觉荒谬,他到这种地方,是要干什么?
      他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奔了背街的窗户,想从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窗户一开,外面一条走廊。清风明月,一人背对着他,正负手望天。
      这情形就有些滑稽尴尬。
      那边厢独自凭栏,阑干拍遍,无人会意,正自惆怅。这边厢却正在爬窗,两脚蹲踞窗框,忽上忽下,忽高忽低。
      响动惊动了那人,他回过头来,戚少商就呆住了。
      夜色沉沉,只屋里泄出一点灯光,不偏不倚,正照在那人脸上。眼角眉梢,分明郁郁难舒。
      戚少商觉得自己在发梦。在他意识到之前,几个字已自唇舌间漏出:“顾惜朝……”
      顾惜朝神色从最初的惊诧转为了嘲讽。“大当家来逛勾栏院,却没带够银子么?何以竟至要跳窗逃跑?这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戚少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惜朝看着他,等着他反唇相讥,却没有回音。他有些索然无味,后退一步,转身往回走。戚少商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离去,每一步都像踏在他心里,让他的心一颤、又一颤……
      他不知怎么就急起来,嘴巴先于理智行动,脱口唤道:“顾惜朝!”
      顾惜朝停下来,回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闪光。
      戚少商愣住,被自己弄得猝不及防。他张口结舌半晌,最后问:“你喝酒么?”
      顾惜朝一挑眉。“喝酒?这里倒有上好的玉脂乳泓酒,可你带银子了么?”他忽然恍然大悟,“你要偷……”
      戚少商就笑了。
      果然是知音。
      顾惜朝想一想,道:“玉脂乳泓酒要配白玉杯,这里倒有一对极好的,请大当家一起拿来。否则好酒饮而不得其法,未免可惜。”他叉着手,说得一本正经。
      戚少商一点头,一溜烟似的去了,没过多久便夹着一个酒坛蹿了回来。
      顾惜朝点点头。“大当家偷酒的功夫一点没搁下。酒杯呢?”
      戚少商自怀里摸出两个其薄如纸的白玉杯,在他面前晃了一晃,灯光下那杯子薄得近乎透明。
      戚少商道:“上房顶喝罢?”
      顾惜朝冷冷道:“我如今可没这个本事了。”
      戚少商道:“好说。”伸手托住他腋下,向上一纵。顾惜朝只觉得脚下一空,一种久违的肋下生风的感觉袭来,人已稳稳落在屋脊上。
      戚少商大喇喇往屋脊上一坐,全然不顾他那月白袍子沾了灰,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递给顾惜朝。
      顾惜朝神色变了几变,终是坐下来,接过了酒杯。
      戚少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伸过来要与顾惜朝相碰。
      顾惜朝愣了愣,忽然忆起在旗亭酒肆初遇时,戚少商气概豪迈地举着酒碗与自己相碰的场景;又忆起在鱼池子喝断头酒时,自己举杯要与戚少商相碰,他却自顾自饮下的场景……顾惜朝不禁无限感慨,也伸了酒杯过去,两杯相碰,“叮”的一声清响,这中间就流过了多少年的光阴。
      戚少商将那杯酒一气倒进嘴里,就皱了眉头。顾惜朝看在眼里,笑问:“可是没有炮打灯的爽烈豪情?”
      戚少商将酒咽下,淡淡道:“往事难追。”
      顾惜朝默然一刻,将酒一口饮尽,拿过酒坛来又注满了,向着戚少商举起,道:“不管怎样,都要谢大当家荐我入神侯府的恩情。”
      戚少商几乎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他话没说完就知上当了,但为时已晚。
      顾惜朝眼神闪动,问:“为什么?”
      戚少商悔恨不已,简直要跺脚。“你怎么猜到的?”
      “神侯识得我是谁?怎会无端想起我来?必是有人向他提起。神侯府我只识得你和铁手两个人。铁手嫉恶如仇,一向对我不以为然。这几年照顾我,不过是碍于晚晴和你的面子。既不是他,那便只有你了。”
      戚少商听出不对来。“什么叫碍于晚晴和我的面子?”
      顾惜朝看他一眼。“不是你把我交给铁手,让他照顾我的么。”
      戚少商这次学精了,断然否认道:“不是我。”
      顾惜朝好笑地道:“好像你把我交给铁手时,我也在场。”
      戚少商讶然。“你那时不是失去神智了么?”
      顾惜朝慢慢饮下杯中酒。
      “我从不曾疯过。”
      “你是装的?”戚少商失声道,惊怒交加。
      “谋逆是灭族大罪,我若不疯,纵有诸葛神侯力保,也绝活不下来。”顾惜朝嘲讽地笑笑,“我倒想真疯,只是……谈何容易!”
      戚少商将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幡然明了,却是心头寒彻。
      “如今,除了神侯府的人,活着的人只知你当年曾受命傅宗书追杀我,再没人知道你与他、与谋反一案的瓜葛。而神侯府当年包庇你,如今自也不能向外泄露。你蛰伏这几年,待风波平息,再重出江湖,以往种种一笔勾销,前途再无阻碍……”他点点头,“好心机!好算计!你真忍得,连老八扎你两枪,你也丝毫未露破绽。果然一切尽在彀中,算无遗策。”
      顾惜朝脸上却没什么得色。
      “世道艰难,出此下策,为的不过是自保。我又何尝能料到你会荐我入神侯府,令我得以东山再起。”
      他又斟一杯酒喝下,侧过头望向戚少商。
      “我入神侯府前几晚,在晴庐听到有人叫九现神龙,可是你在外面?
      “我弹了我们在旗亭相遇时弹的那首曲子,你听到了么?
      “为什么为我做这些?
      “可怜我?”
      戚少商别开脸,垂下眼睑,说:“是。”
      顾惜朝哼一声,俨然不信。“还是做大侠的瘾头又发作了,施舍我一条生路,盼着我改邪归正?”
      戚少商嗤笑一声。“你?改邪归正?”
      他叹息,“你肯么?”
      顾惜朝愠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世上有谁是立意要做恶人的?”
      “你要的其实不是权势,你要的是一雪昔年所受的耻辱轻贱,人人慑服欣羡。只是除了权势,你再不知道、也不相信,有什么能给你想要的这些。而权势一途,向来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你要它,便只得机关算尽、不择手段,怎会有第二条路可走?”
      顾惜朝愣住,半晌叹道:“你说的不错。”
      他忽而愤愤不平。
      “你出身簪缨世家,虽陡遭变故,流落江湖,但也不过是一时时乖运蹇。后来更是少年得志,人人称羡。你当然不用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女人,朋友,声名,权势,你样样不缺,随便你挑拣,什么都是最好的。你几时尝过受人轻贱的滋味!你几时尝过投效无门、走投无路的绝望!
      “不错,我是执着于权势。可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不是有所图谋?我不甘籍籍无名于草莽,有什么过错?你们要行侠仗义、为国为民,天下便须人人如此?倘有不从,便尽应诛之?”
      戚少商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只问一句:“如今,你可如愿了么?”
      顾惜朝便没了声响。许久,反问一句:“你呢?你出入六扇门,又入了金风细雨楼,执京城白道之牛耳,俨然一方龙头。你如愿了么?”
      戚少商默然,想起王小石不得不亡命天涯,想起自己被逼辞去捕头之职,想起想救而不能救的雉山三隐,想起年来在金风细雨楼的种种不得已……
      他如愿了么?这是他年少时心目中的快意江湖么?或者世事便是如此,到头来,才发现所得皆不是所求?
      他听得顾惜朝说:“富贵泼天,也不过是斗鸡走马、寻花问柳,与佞臣小丑何异?这些人看中我的,都是些雕虫末技,我真正的才能却无人赏识,无处施展。”他长叹一声,黯然低吟,“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灯火阑珊独凭栏,拍遍阑干,竟是何意?
      “当今的朝廷,自官家以降,一个个关心的只是锦绣文章、翎毛书法,奇花怪石、风月歌舞,谁复问军国大事?你想从此途中求得一展抱负,岂非缘木求鱼。”
      戚少商一语毕,两人都是无语,默默喝了几杯闷酒,戚少商问:“你回过晴庐么?”
      “回过。铁手远行,我又离开,晚晴的坟都荒了。我这次回去,将坟茔好好地修葺了一番。”
      顾惜朝苦笑。
      “晚晴若是活着,看见我今日这个样子,只怕仍然不会欢喜。她总希望我能行侠江湖、除恶扶弱,只是我终是无法按照她的愿望活着。
      “说起来,她却还不如你明白,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又或者她其实心如明镜,只是不能接受,于是装作不明白,自欺欺人地将我想成她梦中的那个人。
      “人同人之间,难得真正互相了解。了解了,又不肯接受现实。真是可笑亦复可叹。”
      “说这样的话,”戚少商淡淡道,“你醉了。”
      顾惜朝一笑。“我醉了?”
      他想一想,点点头。“我醉了。”
      他忽然转头望着戚少商,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殷切的渴望。“晚晴在时,一直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朋友。如今,万水千山已过,我们……还能成为朋友么?”
      戚少商举杯的手停了一停,然后送到嘴边,一口饮下,站起身来。月色落了他满身,襟怀萧瑟。
      夜已深了,终须一别。
      “你我背道而驰。你心魔难消,我仇恨难解,怎么再做朋友?”
      他不看顾惜朝,纵身一跃,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只余一只白玉杯,在月色下莹然生光。
      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木叶清香。
      顾惜朝慢慢地饮下了杯中酒。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来去自如的。后来他被人一剑斩断肩胛,毕生功力,毁于一旦。
      顾惜朝手一紧,手中的玉杯“喀”的一声轻响,碎了。尖锐的碎片扎入手掌中,血色殷殷。

      这一晚,当崔念月终于找个机会溜出筵席,来到小轩门前时,竟有些心头鹿撞。
      她让他等了这么久,他会是什么表情?是已有不耐之色,还是依旧甘之如饴?
      她摸摸因酒酣而发烧的脸颊,又整整微乱的鬓角,才拂开珠帘,走了进去。
      炉烟已散,一室空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